三个人回到302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走廊里的灯在十一点之后会自动熄灭,只剩墙角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一种偏冷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梯形的亮斑。江一走在最前面,他推开302的门,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下屋内的动静——没有声音。窗帘还拉着,和走之前一样。窗台内侧没有水渍,镜子上也没有结过霜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门内侧的把手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金属表面露出了底层的颜色。
江念一走过去,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划痕。边缘锋利,像是被指甲划出来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边缘是圆的,没有那种尖锐的棱角。不是他划的。也不是赵磊或者林知微,他们走在前面,没有碰过门把手。
“有人进来过。”他把门关上,“在我们出去的时候。”
三个人站在屋内检查了一圈。床单没有动过,桌面的纸条还在原处,黄铜钥匙也放在抽屉里。衣柜门关着,镜面上的胶带还贴着。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赵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窗台上没有水渍,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痕迹。外面是空荡荡的花园,路灯亮着,滑梯的阴影铺在草坪上,像一个横向伸展的人影。他拉上窗帘,转身靠在墙边站着。
“他可能没进来。”赵磊说,“他只是摸了一下门把手。可能是路过的时候手碰到了。”
“这道划痕是被掐出来的,像是用指甲用力按进去之后划了一道,深度比指甲盖的厚度还深。这不是不小心碰到的。”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知微说:“如果她知道了我们住在302,那我们今晚还要睡在这里吗?”
江念一站在门口,看着门内侧那道新的划痕,然后说:“先不走。明天再换房间。今晚不要单独睡,三个人待在一起。”
夜里十一点的时候,江念一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穿着棉拖鞋走过楼道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坐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脚步声走到了302门口,停住了。门外有人站着。他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灯光均匀地照在地面上。没有人。但他看到门把手外侧有一片反光——像是水渍,在光的照射下反着一层湿润的光亮。他盯着那片反光看了几秒,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从门口逐渐移向走廊深处。脚步声的频率很慢,像是走路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被故意拖长了,像在等人开门。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江念一站在门后,等了几分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他回到床上坐下,靠着墙。赵磊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看着他。他们的视线交汇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说更多的话。
第二天早上,江念一醒来的时候,门把手外侧的水渍已经干了。他蹲下来看门把手下面的地板——有一小片圆形的水痕,像是有人站在门口滴水留下的,直径大约三指宽,边缘清晰。水痕还没有完全干透。那个人不是刚走的。她停了很久,久到手上滴下来的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完整的圆形。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的时候,林知微去了告示栏看了一眼。告示栏上什么新纸条也没有,旧的纸条还在,纸边已经卷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快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是住在302的?”
林知微停下脚步。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4栋楼下的单元门口。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站在台阶上,面带微笑。但她的微笑没有变过——从林知微停下脚步,到她说完下一句话,那个微笑的弧度始终没有动过。不是那种慢慢展开的笑,是那种一开始就在那里、一直维持着的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被尺子量过。
“我住对面。有时间来坐坐。”
林知微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没有发热。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红衣女人转过身推开了单元门,走了进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然后停了。门关上了。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林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等了几秒。她转身走回了3栋。
“4栋二楼有人住了。”林知微回到302的时候说了一句。她的声音平,但她的手指还停在口袋里,像是在确认铜钱还在那里。
“什么人?”江念一问。“一个女人。穿红衣服的。”
江念一放下手里的地图。“晚上不要去4栋。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不管她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江念一站在302窗前往下看。4栋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动,露出窗台的一部分。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装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颗粒很粗,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
赵磊站在窗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她今天早上来过。”
江念一抬头看他。赵磊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江念一从未见过的——不是恐惧,是愤怒。
“我在窗台上看到一片新的水渍。”赵磊说,“我把手伸出去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把手伸到窗台外面,让水滴到我手上。”赵磊举起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水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的水。它在我手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蒸发了。蒸发的时候,我的手背烫了一下。”
江念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红痕。形状像一个小圆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之后的痕迹。他把赵磊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掌心干净,没有痕迹。他松开手,说了一句:“下次不要伸手。”
“下次她再来,我还伸。”
赵磊把手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右手食指安静地垂着,没有在敲。江念一看了他两秒,转开了目光。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亮了。楼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停,径直经过302门口,然后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脚步声的频率稳定,每一步的长度相等。脚步声走远之后,江念一看到门把手外侧又湿了。那层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
这天晚上没有新的声音。走廊里始终安静,没有人敲过门。但第二天早上,江念一发现门把手上又多了一道划痕。和第一道平行,间距不到一指宽。他蹲下来看门把手的侧面——两道划痕的末端对齐,间距精确相等。他数了一下:两道。昨天一道。今天一道。每天一道。她在数日子。
第三天早上,门把手上的划痕变成了三道。三道平行,间距相等。第四天早上,划痕变成四道。第五天早上,江念一打开门的时候,门把手上的划痕还是四道。但第四道的末端多了一个小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划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那个凹痕的位置,正好在第四道划痕的末端。像是她划到那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或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握住了她的手。
他站起来。走廊里很安静。灯管亮着,光色偏黄。他往前走了一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从302房间里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窗户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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