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天亮之前，三个人站在3栋单元门口。江念一手里攥着三把钥匙，赵磊站在他右侧，林知微站在他身后。门外的花园里已经变了。
水面漫出来了。水池的水从池沿溢出来，暗红色的水覆盖了草坪，淹没了步道，水位在缓慢上升。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被水推着向3栋的方向漂移。水面上有东西。一排又一排黑色的轮廓，贴着水面移动，缓慢地朝3栋的方向漂来。它们没有动，只是浮着，像是被水推着走。但它们的方向是固定的——朝着3栋。朝着他们。
“水鬼上来了。”赵磊的声音很轻。
走廊里也变了。灯管不再闪烁，变成了持续的暗红色。墙面上的手印比前几天更多了，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两侧的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那些手印是新的，湿的，指腹贴着墙面，像是在摸索什么。走廊尽头站着人。一排守夜人，七个，面朝墙壁，排成一行。它们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七个人同时呼吸，同一个节奏。走廊的另一端——楼梯口的方向——地面上有暗色的痕迹正在缓慢扩大，从楼梯口向走廊内部延伸。那是从地底渗上来的水，和外面漫出来的水一样，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
江念一回头看了一眼前方。花园的水面上，那些黑色的轮廓离3栋更近了。他们站在门口，前面是水，后面是走廊，两边都是鬼。
“走管井。”他说。“现在。”
三个人转身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管也变成了暗红色，墙面上的手印比走廊里更密集。江念一数着台阶往上跑。一楼到二楼，十二级。二楼到三楼，十二级。三楼到四楼，他跑到第十一级的时候脚底一沉——那级台阶比平时软了半指。他没有停，跨过去，继续跑。
四楼走廊尽头是通往地库的楼梯。他们往下跑。地库的灯全灭了，手电筒的光柱切出一条窄路。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膜。管井入口就在前面。铁栅栏门的锈迹比之前更严重了，但侧面的缝隙还在。江念一侧身挤进去，赵磊跟着，林知微最后。
他站在管井底部，手电筒向上照。金属爬梯嵌在管壁上，一直向上延伸。他开始攀爬。金属冰凉，铁锈的颗粒硌着掌心。他数着爬梯。十级，二十级，三十级。爬到四十级的时候，他停下来。他听到了声音。从管井上方传来的——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齐刷刷的，从管井上方的盖板处传来。像是有人在盖板上面走，一队人，同一个节拍。他侧耳听了一秒，继续往上爬。五十级。六十级。爬梯的金属表面从锈蚀变成了相对光滑。他爬到七十级的时候，看到了头顶的盖板。金属边缘透出一线光。暗红色的光。他伸手推了一下盖板。盖板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盖板松动了一下，但没有打开。他用力往上顶——盖板翻开了。
他爬出去，翻上平面，蹲在天台地面上。风很大。暗红色的天光把整个天台照成一片血色。他伸手把赵磊拉上来。然后把林知微也拉了上来。三个人站在天台上。
阵眼在天台正中央。那块黑色的石头立在那里，表面的符号在暗红色的光中缓缓流动，一明一暗地跳动着。石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水膜，水膜在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点。阵眼石周围的地面上，那些粉笔画的线路正在发烫，发出暗红色的热光。
江念一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钥匙。两把并排放在左手掌心里——一把新，一把旧，齿痕互补，拼在一起时形成一个完整的轮廓。第三把在右手——那把从物业抽屉里拿到的钥匙，齿槽更宽，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圆圈和一横。他走到阵眼石前面，把三把钥匙同时插入石面裂缝边缘。裂缝的宽度刚好容纳三把钥匙并行。他同时转动三把钥匙。锁芯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哒”——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持续了将近两秒才消散。
然后阵眼核心动了。
收缩的黑色物质从中间开始向外翻转，露出了内部更深层的结构。核心最中央的东西暴露出来——一颗跳动的、熔岩一样的黑色核心，内部浮动着无数张人脸。张月、方晴、陈哥、周健——全都嵌在核心内壁上，沿着固定的轨道缓慢旋转。
他看到了赵磊的脸。嵌在第二层的位置，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旁边是小孩的脸，在核心最底部，比其他人的更小、更圆。
江念一盯着赵磊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举起铁锤，对准那道被撬开的裂缝，锤头正对着核心膜上那道正在缓慢自愈的裂口。
铁锤落下的瞬间，一阵巨大的气流从石头内部炸裂出来。江念一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手肘撞在天台边缘的护墙上。气流散去之后，他重新走上前。石头表面已经裂开了一道从顶端到底部的贯穿式裂缝。裂缝内壁正在急速收缩——核心在快速跳动，表面浮现了无数发光的纹路，朝石头外壳的方向不断扩散。那些纹路每扩展一寸，石头的表面就剥落一层薄片。
“它在碎。”林知微的声音在气流声中变得遥远。
江念一重新举起铁锤。他数到三，砸了下去。这一次，他砸的不是核心外壳，是核心本身。锤面砸进那层正在收缩的黑色物质里，砸进了那些面孔的旋转轨道中。一声沉闷的、像一栋房子从内部塌陷的声音。石头裂成两半之后开始“融化”。黑色核心从石头内部脱落，在地面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核心表面迅速出现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有光渗出——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然后那些光也慢慢暗淡了。面孔从核心表面脱落，一张接一张地滑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石头的中心位置已经完全碎裂了。碎片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圈不规则的碎屑区，边缘微微发着光。但在那些粉末堆积物中，有一处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一块比周围更凝实、更重的灰色小石片，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微微泛着光。形状像一颗眼珠。江念一弯下腰把它捡起来。那枚灰色的石片在他掌心里很凉，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位置。核心碎裂了。但最核心的部分，还在。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那堆正在冷却的核心碎片。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雾正在退去，露出了雾后面的东西——一扇门。一扇金属门，灰白色的，光滑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它浮在半空中，大约一人高，悬浮在天台上方的虚空中，离天台地面大约两米高。
江念一踩着核心碎片堆，登上最高处。那扇金属门就在他面前一步远的位置。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把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白光。门后是一条通道——短的，只有几步路远。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深绿色的，像地铁车厢的门。门上有一个圆形标识——中间写着“28”。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磊和林知微站在天台中央，看着他。赵磊站在天台边缘，面朝他的方向，右手食指安静地垂着。他的影子被暗红色的天光投在地面上。影子是完整的，轮廓清晰。但影子的脚——是赤脚的。赵磊穿着运动鞋，影子没穿。
江念一没有说出口。他转回头，攥着那枚石片，将另一只脚也踏进了门的另一侧，转回身，伸出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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