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六栋楼上，把米黄色的外墙烤出一层暖光。但江念一站在花园边缘的时候，没有觉得暖。他的后背是凉的，从肩胛骨往下，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他脊背上，贴了整整一夜，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撤走。
“物业办公室在1栋。”林知微走在最前面，翻着本子。
三个人穿过花园。草坪上的露水浸湿了江念一的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草叶上的水珠是透明的，但在他踩过之后，草叶表面留下了一层极淡的红色。是铁锈。水里有铁锈。白天水池上层的绿藻盖住了水下的铁锈色，晚上绿藻沉下去，水是红的。
他们走到1栋楼下。单元门半开着。江念一用手背碰了一下门把手——温的。有人在最近半小时内开过这扇门。
物业办公室的门是玻璃推拉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A4纸，印着“物业服务”四个字。玻璃内侧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江念一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水汽被刮开一条线。透过那条线，他看到了里面——柜台、转椅、文件柜。转椅空着。老张不在。但他注意到玻璃内侧的水汽在手指划过的痕迹边缘重新合拢的速度比正常的凝结快得多，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抹平。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的声音不是“吱呀”，是“哧——”，像被某种黏稠液体泡过之后推开的声音。
三个人走进办公室。里面比外面冷，温度差在脚踝的位置最明显，脚踝以下像踩进了一池冷水。
柜台后面没有人。转椅空着，但椅面是凹陷的，皮面上有一圈坐痕。坐痕边缘的皮面还是温的，中间已经凉了。江念一伸手摸了一下椅面——中间凉，四周温。像有人坐了很久，刚刚起身，起身的时候没有抬起整个身体，而是“滑”出去的。
“他在不在？”赵磊低声问。
“不在。”江念一说，“但来过。”
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台面。台面上放着一只铁皮托盘，里面整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小袋糯米，一枚铜钱，一条红布。他伸手碰了一下糯米袋，米粒之间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是在里面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托盘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每天限领一份。糯米在水边用。铜钱含舌下可保一日。红布夹窗帘可保一夜。周六休息，别来。”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去找保安之前，先回来一趟。我给你们留了东西。”
“老张留了话。”江念一拿起纸条折进口袋。他蹲下去，拉开右侧的抽屉——空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再拉开左侧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钥匙。齿痕比桌上那把更浅。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个字：“等。”
江念一拿起钥匙，把便签纸递给林知微看。林知微看了一眼，把便签纸贴在了本子的最后一页。“等什么？”赵磊问。“等保安过来。”江念一说，“老张可能知道保安会路过这里。他在让我们在这里等，而不是去岗亭找。”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他注意到“去找保安之前”这五个字和其他字的墨迹不同——颜色更深，笔压更重，像是后来加上去的。老张原本写的是“每天限领一份”，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这一句。他改主意了。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硬底鞋落地的声音，从1栋东侧的小路方向走过来，步速均匀。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脚步声从窗外经过，在玻璃窗前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江念一用余光扫了一下——一个深色制服的人影通过了窗口，身形宽厚，背微驼，戴着一顶旧帽子。保安刘哥。他没有停下来。但他的方向是往3栋去的。
“刘哥。”江念一低声说，“他去了3栋。”“他去找我们？”赵磊问。“他去找‘等’的人。”江念一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口袋，“保安不会主动离开岗亭。除非他在躲什么东西。”“岗亭不安全了。”林知微接话。
三个人同时看向窗外。花园对面的东门岗亭还在那里。但江念一看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岗亭门口的地面上有一片水渍。干燥的早晨，没有下雨，没有洒水车经过。那片水渍在铁门旁边，形状不规则，像有人刚刚踩着湿鞋从岗亭里走出来。刘哥的鞋是干的。那片水渍是从岗亭里面渗出来的。
“去3栋。”江念一站起来。
三人走出物业办公室。江念一走在最后，他把玻璃门拉上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水滴滴在瓷砖上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白瓷杯，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办公室里没有人。
三人穿过花园，朝3栋走去。江念一经过水池的时候没有转头看，但他的余光捕捉到水池底部的黑影比早上更大了。两个黑影叠在水底，一个蜷着，一个伸着手。伸着手的那个的指尖，正对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
江念一收回视线，快步走进了3栋单元门。
楼道里比外面暗。江念一走在前面，上楼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台阶的边缘比早晨多了一层粉尘，白色细末，像墙灰。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很细，滑，没有颗粒感。
“小心。”他压低声音，“墙里有东西在动。”林知微落后两级台阶，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含在了舌下。但她的右手小拇指在微微弯曲。数台阶。她也在数。江念一注意到她的手指比之前动得快了——多了三下。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数，他早上数的是十二级。她现在数了十五下。她多数了三级。这三级台阶在她踩到的时候“存在”，但在江念一的脚下“不存在”。
三人走到三楼。302的门虚掩着。江念一推开门之前先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是旧棉絮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有人在里面。他推开门。
保安刘哥坐在他的床上。帽檐压得很低，制服是深蓝色的，旧得发灰。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三人站在门口。刘哥没有抬头。“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干，“老张让你们来找我。”“嗯。”江念一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刘哥慢慢抬起头。帽檐下面的脸比江念一想象的老，颧骨很高，皮肤是灰黄色的。但他的眼睛不像老人——黑亮，很亮。他看了江念一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又落在赵磊身上。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像在数人。
“你们看过纸条了。”他说，“铜钱、红布、糯米。都拿了？”“拿了。”刘哥点了点头。“三样东西管三天。第四天你们得靠自己。”“第四天？”赵磊问。刘哥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叠成小方块，递了过来。江念一接过来展开——一张小区平面图，六栋楼的位置标注清楚。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4栋的北侧楼梯间、2栋的东侧垃圾房、1栋地库的通风管井。
“这三个地方，晚上别去。”刘哥说。“你怎么知道的？”“我去过。”刘哥抬起头，帽檐边缘露出一截额头，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我去年进的小区。第一个晚上就死了。死在这间302。老张把我从墙里拽出来，让我去东门值班。我每天画一张图，画了三百多天。”“三百多天？”赵磊的声音紧了一下，“你没通关？”“我是死人。”刘哥看着他，“死人不需要通关。死人只需要等。”赵磊沉默了一拍，然后问：“你画了三百多天，有没有哪张图是错的。”
刘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每天都错一点。路会变。”他把铅笔放回桌上，“我画的是昨天晚上的路。今天晚上它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江念一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六栋楼的位置全部标注清楚。但有一栋楼的标注和其他五栋不一样——楼的位置被红笔圈过不止一次，反复描了好几次，线条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底色。那栋楼是4栋。圈的外围写了一行小字：“别去。”
“4栋北侧楼梯间你已经圈过了。”江念一指着那个位置，“但你又在这里写了一遍‘别去’。这不只是今晚不能去。”
刘哥看着他。“第四天，它会从那里出来。”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前三天它只在晚上走。第四天开始，白天也走。从4栋北侧出来，经过垃圾房，穿过花园，绕到3栋。然后它会停在这里。”“停在这里？”“停在这间302的门口。”
江念一没有接话。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刘哥说了一句话：“你画的是昨晚的路。那今晚的路，还在你纸上吗。”
刘哥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把铅笔推到桌子边缘，然后收回了手。铅笔停在桌沿。
赵磊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江念一，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那根停在边缘的铅笔上。他开口了：“你画了三百多天，有没有哪张图是错的。”刘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每天都错一点。路会变。”“那你怎么知道今天画的是对的。”刘哥没有回答。他抬起头，帽檐下面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赵磊，停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赵磊没有再问。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根停在桌沿的铅笔，放在桌面的正中央，笔尖朝上。然后他退回去，站回门口的位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念一开口了：“今晚我们按你画的走。但如果你画的这段虚线路已经变了——我们不走。我们绕。”刘哥微微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离开302。江念一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哥。刘哥还坐在床沿上。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根铅笔。他又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了，握在手里，笔尖朝外，对着门的方向。
江念一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三个人下楼的时候，江念一数了台阶。一楼到二楼，十二级。和早上一样。但林知微走在他后面，她的右手小拇指在微微弯曲，一下、两下、三下。她数出来的数字和他不一样。
他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六栋楼的楼顶上方。江念一经过滑梯的时候扫了一眼底座下方——空的。他继续走。
赵磊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他画了三百多天，但他说他不知道今天画的对不对。”
“嗯。”
“那我们把命交给他画的图。”
江念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不交。我们只是参考。到那段虚线的时候，我先踩。地面凉的就走，温的就绕。”
赵磊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回到3栋。江念一在走廊里经过207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关着。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秒。里面很安静。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隔着一层门板和一层墙体，从更深处传来的。是哼唱。几个音，不成调，和张月在墙里唱的那首一样。他没有开门。他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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