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业出来之后，三个人站在花园边上，谁都没有先开口。阳光已经从东侧围墙上方完全升起来了，把六栋楼的外墙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光。但地面上的水汽还没干透，像是夜晚的东西还没有完全退走。江念一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面上的绿藻。那些藻类在阳光的直射下正在缓慢地重新铺开，像是一层正在愈合的皮肤，把水下的暗色重新遮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门方向走。
赵磊跟上来，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去岗亭？”他问。
“去找刘哥。”江念一的声音不算高，“他给的地图只画了昨晚的。今晚的还没有拿。”
三个人沿着花园边缘走，经过4栋楼下的时候，江念一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老太太不在。阳台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边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张没有被压住的纸。他没有停下来看第二眼。赵磊也抬头看了一眼，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窗帘的摆动上多停留了两秒。
东门岗亭的铁皮小屋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一种生锈的、偏褐色的光。门关着，窗户关着，像一座被废弃了很久的小型工具房。江念一走到门口，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声响，像是有人在拉动一张老旧的铁抽屉。
“进来。”刘哥的声音，比昨天更干，像是喉咙里的水分又少了一层。
江念一推开门。岗亭里面很暗，窄小，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墙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刘哥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铁皮桌子，上面铺着几张地图，边角已经卷了，被什么东西压着。他没有抬头，手里捏着一截削尖了的铅笔，正在往其中一张地图上画线。他的动作很慢，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均匀的沙沙声。
赵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外面那个人是谁？”刘哥没有停笔，铅笔尖沿着一条街道的轮廓走了一段，然后抬起来。他的目光从纸面离开之后落在地图上，又过了半秒才抬起头。“你说东门岗亭外面那个？”“嗯。”“他不是人。”刘哥说。赵磊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江念一注意到刘哥画的地图。纸面已经被画满了，覆盖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铅笔线条和红色的圆圈标记。大部分线条都是重复的——同一段路被画了三次、五次、七次，铅笔多次涂改后留下的痕迹，像是一张被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旧图纸。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线条，它们全都汇聚在同一个位置——3栋的东北角，靠近地下室的入口。那个位置被圈了至少五次，红线圈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了。
“你画了多少张？”江念一问。
刘哥没有回答。他把铅笔放下来，在桌面上轻轻一滚，滚到桌边，被一张折叠的地图挡住了。他把那张折叠的地图抽出来推给江念一。“这是今天的。红线标的是今晚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在说话之前看了赵磊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今晚的位置变了。昨晚的三个红圈还在，但今晚多了第四个。在水池西侧，靠近滑梯的位置。那里今晚有东西。”
江念一低头看地图。红笔圈出了第四个位置——滑梯旁边，靠近水池西侧的那条步道。步道的尽头是一截断开的围栏，通向一片没有路灯的暗角。“那里有什么？”“有人坐在滑梯下面。”刘哥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小孩。是昨晚消失的那个人。陈哥。他坐在滑梯下面没有动。”
赵磊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停住了。“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不是自己去的。”刘哥说，“守夜影把他领过去的。他现在坐在滑梯下面，面朝水池，没有在看你。但是如果你今晚经过那条步道，他会看到你。然后他会站起来。”
江念一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我们今晚怎么走？”“绕开滑梯。从4栋北侧绕过去。”刘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赵磊身上，“但是北侧今晚有人走路。不是活人。是一排人，沿着墙根走，走得很慢。他们不会转头看你。你只要不发出声音，不跑，就不会被发现。你一旦跑了，他们会停下来。然后回头看。”
赵磊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肩膀在刘哥说“一排人”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江念一注意到他的手也攥紧了——指节发白，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像是要挡住什么。他没有问那排人是谁。
“北侧可以走，但要沿着墙根走，不要踩到水渍。”刘哥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边缘画了一个箭头——从4栋的北侧门绕到2栋的后墙，穿过垃圾房，再从1栋的地下室出口回到花园边缘。整条路线大约四分钟。
“水渍是什么？”林知微问。她从岗亭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今晚的水渍不是水。”刘哥说，“是昨天晚上的手印。手印干了之后地面上会留下一层痕迹，白天看不见，天黑之后会反光——浅蓝色的反光，像干掉的冷却液。你踩上去的时候它会亮一下，像一盏灯被按了一下开关。”
江念一看着地图上那条用铅笔标注的路线，手指沿着线条走了一遍。垃圾房后面有一小段路是虚线，像是被涂改过多次之后又重新描上去了。他抬头看了刘哥一眼。
“那段虚线是什么？”他问。
刘哥看着那截虚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段路我画了三次。前两次画完之后，第二天那条路就没了。像是地面在夜里被人翻了一遍，铺了新的水泥。第三天我重新画的时候，那段路还在。我不知道第四天还在不在。没有规律。天一亮路就变了。地下的东西在改路。”他放下铅笔，把地图往前推了一寸，“你走不走那段路，取决于你脚下的水泥是旧的还是新的。旧的踩着是凉的，新的踩着是温的。温的路不要走，那是白天刚铺好的。它还没干透，底下是空的。”
江念一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站在岗亭门口侧过头看了赵磊一眼——他的手指停在了裤缝旁边，像一根被掐断的琴弦。他走到赵磊身边，说了一句：“走不走？”
赵磊把手指从裤缝旁边拿开，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说：“走。”
三个人离开岗亭的时候，江念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刘哥已经坐回了那把折叠椅上，重新拿起了铅笔，正在往一张空白的纸上画线。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一阵均匀的沙沙声。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那张地图上。他画线的手指伸得很直，腕部稳定，像一台被设定好之后就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林知微走在最后，她停下来一步，看了一眼那道光线覆盖的边缘。铅笔线的走向被光截断了，断口处延伸到桌面的边缘，然后就停在了那里。她没有开口，只是跟上了队伍。
三人走回3栋楼下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头顶。整个花园像是从夜晚的浸泡中浮了上来，露水正在干涸，滑梯的影子缩回了底座下方，变成一个窄小的深色三角形。江念一的目光落在滑梯底座下方的阴影里——没有小孩。没有皮球。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小片白色的布料，夹在滑梯底部的铁架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布料的边缘被扯断了，像是有人用力拽过什么东西然后把它撕下来了一小块。他蹲下来伸手去够那块布料，摸到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一点湿润，像是被露水打湿了又干了一半。他把布料拉出来，展开来看——白色棉布，像是从一件衬衫上撕下来的。布料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断口的纤维松散，不像是用剪刀剪的。他对着光看了一下——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痕迹，极淡。
“这是陈哥的？”赵磊问。
“可能是。”江念一站起来，把布片折好放进口袋，“也可能不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三人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