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野是被饿醒的。
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空荡荡的疼从腹部蔓延到整个躯干。他睁开眼,洞穴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兽皮的缝隙透进来一线淡紫色的天光。他躺在干草堆上,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医院,不是蓝星,而是一个狗头人部落的洞穴,身下是发硬的兽皮,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腿能动了。
谢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趾。脚趾听话地蜷起来又张开。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兽皮。清晨的冷风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坡下的林地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几个狗头人已经在空地上忙碌了。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昨天抢到的泥潭在东南方向,走路大约二十分钟。营地本身在这片岩坡上,背靠一面陡峭的石壁,只有正面需要防守——地形不算差。坡上的几个洞穴分布得杂乱无章,洞口都没有门,只有兽皮帘子。坡下没有栅栏,没有拒马,没有任何防御工事。如果半夜有什么东西摸上来,第一道防线就是老石锤的耳朵。
这不行。
谢野走下岩坡,老石锤正蹲在空地上处理昨天带回来的腐甲蜥甲壳。他用石刀刮甲壳上残留的肉,动作粗放,刮得甲壳表面一道一道的划痕。
“老石锤。”谢野在他面前蹲下来,“营地周围,以前有没有猛兽来过?”
老石锤想了想:“上个月来过一头石牙兽。叼走了一个崽子。”
“你们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老石锤继续刮甲壳,“躲洞里。它走了。”
谢野沉默了两秒。这就是豁牙当族长时的处理方式——躲。不能怪他们,狗头人的脑容量有限,身体素质也弱,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但现在不一样了。
“今天不出去打猎。”谢野说,“今天加固营地。”
老石锤抬起头,狗脸上是明显的困惑:“不找食物?”
“腐甲蜥的肉够吃两三天。水源有了。在肉吃完之前,先把营地围起来。”谢野站起身,扫了一眼坡下的林地,“林子边上有不少倒下的枯木。你带几个人,把能搬的枯木都拖回来。粗的削尖一头,插在坡下围成一圈。细的编成栅栏,堵在围栏缝隙之间。”
老石锤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内容。谢野转身,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画给他看。
“围栏,这么高。”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插进土里,越深越好。木头之间用藤蔓绑紧。正面留一个口子当出入口,晚上用大石头堵上。”
老石锤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然后点头:“懂了。围起来。防野兽。”
“对。”谢野把树枝丢到一边,“围栏做完之后,在营地四个角各挖一个坑,坑底插削尖的木桩,上面盖树枝和土。陷阱,懂吗?”
这个老石锤倒是懂。狗头人打猎的时候偶尔也会用坑陷法,只不过从没想过用在营地防御上。他站起来,点了几个狗头人的名字,往林地去了。
谢野转身,看到断尾蹲在不远处,正在用石片刮一张兽皮。断尾是部落里最年轻的成年狗头人,因为尾巴断了一截,跑起来有点跛,打猎不占优势,在部落里一直没什么地位。但他昨天主动去东边探路,发现了水源,忠诚度从41跳到了55。
“断尾。”谢野走过去。
断尾抬起头,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昨天之前,族长几乎没正眼看过他。
“昨天你探路的时候,东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往上游走是什么方向?”
“往北。”断尾想了想,“往北走一段,河床分叉。一条往豺狼人的地盘,一条往山那边。”
“山那边有什么?”
“没去过。”断尾摇头,“老族长以前说,山那边不要去。有东西。”
谢野没有追问。豁牙说的“有东西”可能意味着很多种情况——可能是更凶猛的野兽,可能是敌对部落,也可能是豁牙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单纯害怕。不管怎样,短期内他确实没有余力往山那边探索。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营地周边到底有哪些威胁。
“今天你不用干重活。”谢野说,“你带两个人,沿营地外围走一圈。把周边所有能藏东西的灌木丛、土沟、石缝都标记出来。尤其是北边——豺狼人如果要摸过来,最可能从哪个方向来。天黑前回来,画给我看。”
断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他把手里的兽皮往旁边一放,站起来就跑去找人了。跑起来有点跛,但速度不慢。
谢野继续往营地里面走。几个雌性狗头人正在用石刀切割昨天分到的腐甲蜥肉,准备用盐石腌制。动作粗糙,肉块切得大小不一,盐石也只是在肉表面随便蹭两下就扔进石坑里。
谢野蹲下来,拿起一块盐石看了看。这不是真正的盐,而是一种含盐分的灰白色石头,舔上去有咸味,狗头人一直用它来保存食物。用法是对的,但效率太低。
“把肉切成同样大小的条。”谢野对几个雌性狗头人说,“这么宽。”他用手比了个尺寸,“盐石碾成粉,均匀抹在肉上。不要整块石头蹭。”
雌性狗头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些茫然。谢野没有多解释,直接拿过一块盐石,用另一块石头把它砸碎,然后用石片把碎块碾成粉末。他把粉末均匀地撒在一条肉上,用手指抹开,然后卷起来放进石坑里。
“照这样做。”
雌性狗头人们看着他的动作,然后慢吞吞地开始模仿。动作生疏,但至少方向是对的。谢野站起身,心里盘算着盐石的储量——大概还能用十天左右。用完之前得找到新的盐石来源,这是后续的优先事项。
独耳从洞穴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半截石甲蜥的骨头,正啃得满嘴油光。他看到谢野,动作顿了一下,把骨头往身后藏了藏。
谢野没管他偷吃的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独耳,你带两个人,把坡上所有洞穴清点一遍。几个住人,几个存食物,几个空的。每个洞穴的大小也记下来。”
独耳把骨头从背后拿出来,狐疑地看着谢野:“清点洞穴?干什么?”
“住人要有住人的样子。”谢野说,“以后人多了,不能所有人挤在一个洞里。按功能分——住的、存粮的、放工具的,分开。”
独耳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搞过”,但谢野已经转身走了。独耳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里的骨头放下,擦了擦嘴,去叫人了。
谢野走到岩坡的最高处,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营地的全貌。七八个洞穴,一片空地,坡下的稀疏林地,远处的山峦。天空依然是那种陌生的淡紫色,云层厚重。
他现在有二十三个狗头人。老石锤忠诚度最高,执行力强,可以当战斗骨干用。断尾年轻,有点胆小,但愿意做事,忠诚度在涨,可以培养成斥候。独耳有野心,但不算蠢,只要一直让他看到实际好处,他不会轻易反。剩下的十九个狗头人大部分是跟着走的,谁当族长他们就听谁的。
得先解决组织问题。一个部落不能所有人什么活都干。得有分工——不是多复杂的分工,但至少战斗、采集、制作要分开。
谢野蹲下来,捡了块石片在地上写字。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写汉字,又全部涂掉。不能写字,但可以画。他用石片在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一根长矛代表战斗,一个圆圈代表采集,一个方块代表制作。
他把这些符号刻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放在空地中央。
老石锤带着人拖回来第一批枯木。粗的有大腿那么粗,细的也有手臂粗细。谢野让他把粗木一头削尖,在坡下开始打桩。打桩的方法很简单——两个人扶着木头,一个人用大石头往下砸。效率不高,但能砸进去。每根木桩之间留一掌宽的缝隙,后面再用横木和藤蔓绑紧。
一个上午过去,坡下的围栏立起来了二十多根木桩,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屏障。虽然还没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形状。狗头人们干得满头大汗,但精神比昨天打猎时还要好。大概是因为他们第一次在“建造”什么东西,而不是单纯地“躲避”什么东西。
中午,雌性狗头人把昨晚煮的腐甲蜥汤端出来。所谓的汤,其实就是把肉和几根不知名的根茎扔进石锅里煮,没有盐以外的任何调味料。汤浑浊发白,根茎煮得稀烂,肉硬得像鞋底。但每个狗头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谢野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蹲在围栏边上吃。肉虽然硬,但嚼着嚼着有肉味,比医院里那些糊状的营养餐好吃太多。根茎是什么植物他不认识,口感像煮过头的土豆,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他一边嚼一边盯着远处的林地。淡紫色的天空下,林地边缘的灌木丛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灰色的小动物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动作太快,看不清是什么。
吃过东西,谢野带着两个狗头人去了一趟泥潭。泥潭边上的腐甲蜥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了,甲壳和肉都搬回了营地,剩下的骨头和内脏散落在地上,引来了一群拳头大的甲虫。泥潭的水比昨天清了一些,泥沙沉淀下去了,水面上能看到天空的倒影。
谢野蹲在泥潭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比昨天好喝了一点,至少没有了明显的腐臭味。他又试着在心里默念“光照”,掌心里亮起一团微弱的暖黄色光芒。光芒很暗,在白天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感受到那股能量顺着血管流到指尖。
他把发光的掌心贴近水面。浑浊的水在光芒的映照下变得透明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水底的淤泥和石块。光照的穿透力比肉眼好,也许可以用来在夜间探查水域或洞穴深处。
他又试着默念“治疗”,但这次没有目标对象,暖流只在掌心转了一圈就消散了。目前来看,治疗必须有目标才能释放,光照则可以随时打开。两个技能都没有明显的冷却时间,但都会消耗体力。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观察。
回到营地时,围栏已经完成了大半。老石锤带着人在打最后几根木桩,汗水从他灰扑扑的皮毛上滴下来,砸在干燥的泥地上。谢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拿起一根粗木桩,和狗头人们一起砸。
日落时分,围栏完工了。
那是一道半圆形的木栅栏,将岩坡正面整个围了起来。木桩高矮不一,粗的细的都有,但整体还算密实。正面的出入口留了一人宽的缝隙,旁边堆着一块用来堵门的大石头。营地的四个角各挖了一个浅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铺了树枝和浮土。
虽然粗糙得不堪入目,但这是一道防线。对于只靠耳朵和老石锤的大棒子来防御的荒岩部落来说,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谢野站在围栏内侧,把所有狗头人都叫了过来。二十三个狗头人站成一堆,身上都是汗水和泥浆,有些还在喘气,但目光比昨天亮了不少。
“围栏建好了。”谢野说,“从今晚开始,出入口天黑就堵上。守夜分两班,每班两个人,一个人站正面,一个人在坡顶。看到任何东西靠近,先喊,再打。”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所有人:“以前部落不管这些,是因为没有能力管。现在有能力了,就要管起来。围栏不是建好就完了,每天要检查。木桩松了要加固,陷阱里的尖桩断了要换新的。这些活,所有人轮换着干。”
狗头人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反对。面板上忠诚度在缓慢地跳动,大部分人的数值又涨了一两个点。
谢野点开面板,看了一眼忠诚度总览。独耳的名字后面跳到了56,比昨天又涨了4点。断尾已经到了60,老石锤稳定在84。最低的一个叫“灰爪”的狗头人,忠诚度也终于爬到了50以上。
他关掉面板,让所有人回洞穴休息,自己走到围栏边,靠着木桩坐下。腿酸得厉害,手掌上磨出了几个水泡,破了的地方沾着泥沙,火辣辣地疼。
断尾从围栏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树皮。他在谢野面前蹲下,把树皮摊在地上。树皮上用烧过的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族长,探完了。”断尾指着树皮上的标记,“营地北边,过了这片林地,有一片碎石地。碎石地再往北,植被变密,有豺狼人的脚印和粪便。是旧痕迹,但数量不少。西边是岩壁,走不通。南边是坡地,往下走有一片洼地,洼地里有一丛红刺藤,有东西在里面做窝,没看清是什么。东边的河床,往下游走一段,有一片泥沼,泥沼边上有很大的脚印,不是豺狼人,也不是腐甲蜥。”
谢野仔细看着树皮上的标记。断尾的侦察做得比预想的更细致,标记了地形特征、威胁点位和路径走向。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信息量足够。
“泥沼边上的脚印,有多大?”谢野问。
断尾用自己的手掌比了一下:“比我的手大。大很多。”他顿了顿,“而且脚印是新鲜的。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
谢野沉默了几秒。一个未知的、体型不小的生物,就在营地东边河床下游不远处。距离大概半天路程。好消息是,它似乎没有往上游移动的迹象。坏消息是,它随时可以过来。
“东边河床,以后不要去。”谢野说,“取水走昨天探路时的小路,不走河床。北边的豺狼人,继续观察。你明天再去北边一趟,确认它们的活动范围和活动时间。不要靠近,远远看就行。”
断尾点头,把树皮收起来。他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族长,你……和以前不太一样。”
谢野抬起头看他。
“以前你不说这么多话。”断尾说,“也不画图。也不建围栏。”
谢野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断尾的眼睛,平静地说:“被石角兽撞过一次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以前躲着活,但躲不了多久。水会干,猎物会跑,敌人会找上门来。躲是躲不掉的。”
断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忠诚度面板上,断尾名字后面的数字从60跳到了63。
谢野在围栏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月光透过淡紫色的云层洒下来,照在粗糙的木栅栏上,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这个营地还很弱,但这片营地上正在发生改变——从纯粹的生存,开始往组织和建设的方向走。狗头人们也许不理解这些改变的意义,但他们能感受到改变带来的好处。有围栏的营地比没有围栏的营地更安全,有腌肉的石坑比没有的更不容易挨饿,这些是狗头人能直接感受到的。
只要好处继续来,他们的忠诚度就会继续涨。只要忠诚度继续涨,他就能推行更多的改变。
谢野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岩坡下面,面朝东边站定。东边,断尾说的那片泥沼的方向。那里有未知的大脚印,有不明生物。但那是明天的问题。今天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水有了,食物暂时够吃,围栏建好了,侦察体系开始建立。
谢野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团微弱的暖黄色光芒在他的手心里亮起,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光照的消耗比治疗小,可以用来在夜间提供视野。但更让谢野在意的是它的本质——光。这不是狗头人该有的能力。他的技能栏里写着“治疗”和“光照”,而这两个技能的来源,只能跟他体内那一丝连面板都没有标明的血脉有关。
光明。治疗。这两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灰石阶位的狗头人部落,连青铜都算不上。距离保护期结束还有88天,距离首次月度试炼还有不到三个月。当务之急不是研究血脉来源,而是让部落在这三个月内从一个只能躲进洞里的松散群体,变成一个有组织、有防御、有生产能力的战斗单位。
谢野收起掌心的光,转身往洞穴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断尾继续往北侦察,他自己带人去河床下游确认泥沼脚印的归属,还要找到新的盐石来源,还要教雌性狗头人用腐甲蜥的甲壳制作第一批盾牌。
二十三个狗头人,一个泥水潭,半只石甲蜥,一头腐甲蜥。这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当。
不够。但比昨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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