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舟在城墙根底下坐了一刻钟。
他在等裂隙的人来。左手按着北段墙的墙基，纹路亮着。暗红光从掌心渗进石缝，顺着墙根蔓延。像一棵树的根在往地下爬。墙在说话。很密。很急。三百七十二个筑城师的声音搅在一起。他爹的声音在最底下，闷闷的，像石头底下压着的流水。
林小满蹲在他旁边。小姑娘裹着破布，手里攥着石魔骨头，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地面。盯了一刻钟。然后她抬起头。
“来了。地下。北段墙根。二十步。”
季临舟站起来。左手从墙基上拿开。纹路的光暗了。但墙面上的光没暗。整面北墙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转过身。身后站了二十个人。老周。大刘二刘。小柴。石头。苏晚。还有十几个他能叫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全带着刀。刀身上都沾着墙的光。暗红色的。
“脚底下。”季临舟说。声音很平。“别用刀砍。用脚跺。跺碎了再砍。砍碎的用火烧。”
老周递过来一捆火把。浸了墙里抠出来的骨粉。暗红色的。点着了。火苗是暗红色的。照在人脸上。像一群石魔。
季临舟蹲下来。耳朵贴地。冻土很硬。但底下有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土里钻。很多。他把左手按在地上。纹路灌进去。暗红光渗入冻土。地面拱了一下。裂了一条缝。缝里钻出来一只手。灰黑色的。木头。关节上刻着无面纹。指节上嵌着源晶。碎源晶。暗红色的光在跳。
傀儡。教团的木头傀儡。从地下通道爬出来的。
季临舟一脚跺下去。木头手碎了。源晶滚出来。暗红色的。他弯腰捡起来。塞进怀里。第十六样东西了。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地面的裂缝在扩。一条。三条。七条。十几条。每一条裂缝里都钻出木头手。木头胳膊。木头脑袋。无面纹的面具。二十个。也许三十个。从地下往上爬。像土里长出来的。
“跺！”季临舟喊。
二十个人同时跺脚。冻土硬。鞋底薄。跺了三下有人脚麻了。但木头碎了。源晶滚了一地。暗红色的光在地上跳。像撒了一地的火星。傀儡还在爬。越来越多。裂缝在扩。整片地面在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顶上来。季临舟听见了。底下有东西在说话。沙哑的。像石头在裂。
“让开。”
所有人退。季临舟往前一步。左手按在地上。纹路全亮。十二道。暗红光从掌心喷出来。灌进冻土。地面裂了一条大口子。从北段墙根一直裂到城门外。像有人拿刀把地面劈开了。裂缝深处。黑暗里。有东西在爬。很大。木头做的。至少有十丈长。无面纹从头刻到尾。源晶嵌在关节上。像一条蛇。像一条蜈蚣。像一台用来拆墙的机器。
教团的攻城傀儡。
季临舟攥紧断刀柄。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他爹的字。他盯着那条蜈蚣。蜈蚣的头抬起来了。木头脑袋上刻着灰塔的标记。标记中间嵌着一枚核心。B级。银白色的光。蜈蚣张开嘴。嘴里全是刀片。旋转的。
“季哥！”苏晚冲上来。锯齿刀在手。刀身上的暗红光和墙的光一样亮。她站在季临舟旁边。两个人挡在裂缝前面。背后是北段墙。墙里有A级核心。墙在发光。在跳。在等。
蜈蚣扑上来。苏晚侧身。锯齿刀劈在蜈蚣的脖子上。砍进去三寸。木头裂了。但没断。蜈蚣甩头。苏晚被甩出去。撞在墙上。墙接住了她。暗红光裹住她的背。没摔实。她吐了一口血。站起来。
季临舟把断刀柄插进蜈蚣的嘴里。刀柄上的字卡住刀片。蜈蚣的嘴合不拢。季临舟左手拍在蜈蚣脑袋上。纹路灌进去。灰塔标记亮了。然后灭了。蜈蚣不动了。木头身体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源晶碎了。B级核心滚出来。银白色的。季临舟捡起来。塞进怀里。第十七样东西了。
裂缝底下还有声音。但退了。在往深处退。季临舟把左手按在地上。纹路亮。地面合了。裂缝收了。像伤口愈合。冻土重新变硬。他站起来。手在抖。源力空了。眼前发黑。但他站住了。
“清点。”他的声音很平。
老周点了三遍。“二十三个。两个伤了。没人死。”
季临舟点头。他转身看北段墙。墙面上的光在慢慢暗。但暗得不对。有一块地方暗得特别快。A级核心的位置。鼓包在缩。像什么东西在吸它。他把手按上去。纹路连上。感觉到了。A级核心的能量在流失。很慢。但确实在流失。往墙根底下渗。往地下。往裂隙。
“老陈。”季临舟喊。
老陈从仓库里出来。石棍拄地。跑不快。但到了。他看了一眼墙。看了一眼季临舟的手。然后他说：“核心在漏。墙底有东西在吸。”
“教团留的。”季临舟蹲下来。看墙根。石缝里有东西。黑的。细的。像头发。从地下长出来。缠在墙基上。在吸。他拿刀刮。刮不掉。越刮越长。
“深渊之种。”林小满走过来。蹲下来。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那些黑丝。“教团在墙底埋了种子。发芽了。根缠在核心上。在吸。”
“能拔吗？”
“能。但要快。”林小满把手放在墙根上。三道纹路全亮。暗红光从她手心渗进石缝。黑丝缩了一下。但没退。“我的源力不够。你帮我。”
季临舟把手按在林小满手上。两个人的纹路连上。十五道。全亮。暗红光灌进墙根。黑丝退了。缩回地下。A级核心的鼓包重新鼓起来。墙在说话。很密。很急。像在喘。
“好了。”林小满把手收回来。小脸白了一层。“但根没死。还会长。下一次——要有人守。”
季临舟站起来。看着墙根。看了三息。然后他转身。往仓库走。老陈跟在后面。
“我要升级工坊。”季临舟推开仓库门。
老陈愣了一下。“什么？”
“筑城师工坊。”季临舟把怀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排在桌上。十七样。四枚核心。铁片。骸骨核心。他爹的第一枚。深渊之种的灰。三枚徽章。两张地图。羊皮碎片。骨粉。石魔骨头。B级核心两枚。蜈蚣的核心。银白色的。“工坊升级。能把核心批量处理。效率翻三倍。北段墙的A级核心漏了。要补。墙根底下有种子。要拔。赵平明天早上来。今晚我必须把工坊升上去。”
老陈看着桌上的东西。看了三息。然后他问：“你怎么升？”
“不知道。”季临舟拿起B级核心。从蜈蚣身上捡的那枚。银白色的。他攥在手里。左手纹路灌进去。核心亮了。银白色的光里混着暗红色的纹路。“但墙知道。”
他出了仓库。往北段墙走。走到A级核心的位置。把手按在墙面上。纹路连上。墙在说话。这次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脑子里敲。
“筑城师工坊。以B级核心为基。以筑城师血为引。以墙为炉。以身为薪。”
季临舟把B级核心按进墙面。核心陷进去。银白色的光从核心涌出来。墙震了。整面北墙在震。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涌出来。裹住银白色的光。两道光搅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然后融了。变成一种新的光。暗银色的。墙面上的纹路全亮了。暗银色的。比之前亮三倍。
季临舟把左手按在核心上。纹路全开。血从掌心渗出来。暗红色的。流进核心。核心亮了。暗银色的光从核心往外扩。顺着墙面爬。像一棵树在长。树枝。树干。树根。从北段墙爬到南段墙。从南段墙爬到东段墙。整座要塞的墙都亮了。暗银色的。像一座用月光筑的城。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三百七十二个筑城师的声音。他爹的声音在最里面。最底下。最深处的墙根底下。闷闷的。但是在笑。
“工坊成了。”季临舟把手收回来。掌心多了一个烙印。暗银色的。筑城师工坊的标记。一座小塔。塔上刻着无面纹。但反过来刻的。正着看是塔。倒着看是墙。
他转过身。仓库变了。老陈站在门口。愣住了。仓库的墙面上多了一扇门。暗银色的。门上刻着筑城师工坊的标记。季临舟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但墙上全是凹槽。每一个凹槽里可以放一枚核心。凹槽旁边有纹路。连着整座要塞的墙。季临舟把一枚D级核心放进凹槽。纹路亮了。核心开始被墙吸收。墙面在长。北段墙根底下长出一层新石头。暗银色的。把黑丝盖住了。
“老陈。”季临舟的声音很平。“把所有核心搬进来。F级也行。E级也行。全放进凹槽。墙会自己处理。”
老陈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石室。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爹当年要是有一个工坊——”
“他不会有。”季临舟打断他。“他只有一面墙。我现在有两面。”
他出了工坊。把门关上。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看北段墙。墙在发光。暗银色的。比之前的暗红色更亮。更稳。更厚。A级核心的鼓包重新鼓起来了。比之前大了一圈。在跳。和心跳一个频率。
季临舟上了城墙。站在最高的垛口后面。手按着墙。纹路连上。墙在说话。很密。很轻。他爹的声音在最里面。
“临舟。工坊成了。接下来是T2。”
“我知道。”季临舟说。声音很轻。“需要深渊之心。”
墙震了一下。像点头。
季临舟把手收回来。看着东边。废土上。暮色最深处。赵平的大军扎营了。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明天早上。那条火龙会来撞墙。墙在发光。暗银色的。像一整座要塞在呼吸。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十一道缝。暗银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照着他脚下的路。他攥拳。硬壳合上。第十一道缝没合严。留了一条线。暗银色的光从线里漏出来。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林小满站在城墙上。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东边。看了三息。然后她说：“季哥。赵平的营里。有东西。”
“什么？”
“核心。很多核心。他们在拿核心喂一个人。”
季临舟下了城墙。往石屋走。断刀柄插在腰左。苏晚的短刀插在腰右。刀尖别在背后。工坊的烙印在掌心发烫。十七样东西在怀里。他进了石屋。坐在床上。两枚核心在枕边。他爹的第一枚。和骸骨核心。他拿起他爹的第一枚。攥在手里。核心是温的。他闭上眼。
外面。城墙上。暗银色的光在暮色里跳。像一颗心脏。像一面墙。像一座正在长的城。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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