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货市场，比古玩街更杂，更乱，也更藏东西。
这里没有雅致的铺面，只有一排排铁皮棚子和露天摊位，地上铺着旧布，摆着瓶瓶罐罐、铜器木雕、旧书杂件。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吆喝揽客的、蹲地翻货的，混在一起，烟火气裹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沈砚戴了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低，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包里是一枚残瓷片。
这是师父遗物里翻出来的，一片宋代官窑的底足残片，釉色温润，胎骨坚致，是真正的老东西。碎片不大，只有半个掌心，却足够让懂行的人眼睛一亮。
苏清禾的建议很简单：放饵。
不是去查人，也不是去碰链条，只是把一片真东西丢进市井里，看谁会咬上来。底层流通渠道最敏感，一片好瓷片出现，很快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沈砚起初犹豫。他的底线是只辨器物，不主动招惹是非。可苏清禾说得对——这不是查人，只是试货。一片残瓷摆出来，有人问就答，没人问就走，不牵扯任何人情，不介入任何纷争。
他想了一夜，应了。
旧货市场深处，沈砚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来，把布包摊开，露出那片残瓷。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着。
这是行里的规矩。好东西不用喊，懂的人自然会停下来。
起初没人注意。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扫一眼就走，残瓷碎片在旧货市场太常见了，十片里九片是假的，没人愿意蹲下来细看。
沈砚也不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目光从帽檐下扫过四周。
大约过了半小时，第一个人停了下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蹲下来，拿起残瓷片翻了翻，又放下。
"宋瓷？"他抬眼问，语气随意。
"嗯。"沈砚应了一声。
"多少钱？"
"不卖。"
男人愣了一下，笑了："不卖你摆出来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识货。"沈砚语气平淡，没有多余解释。
男人打量了他几秒，没再问，起身走了。
沈砚知道，这只是第一个。消息会从这个人嘴里传出去，像水渗进沙子，慢慢扩散到整个市场。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二个人来了。
这次是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穿得比周围人体面，手里转着一串核桃。他蹲下来，拿起残瓷片，对着光看了足足一分钟，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釉面。
"东西不错。"他放下瓷片，推了推眼镜，"小兄弟，这东西哪来的？"
"家里传下来的。"沈砚答得含糊。
"家里还有没有整器？"瘦高个的语气随意，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砚脸上，"瓷片不值钱，整器才有意思。"
"没有。"
瘦高个笑了笑，没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布包边上："我姓温，做瓷器生意的。要是以后有整器想出手，可以找我。价格好说。"
说完起身，慢悠悠地走了。
沈砚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
温凯。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苏清禾提过，圈内有个叫温凯的，专门帮黑链做鉴伪背书，表面上是正经瓷器商人，实际上和陈景明走得很近。
饵放下去不到一个小时，鱼就来了。
不是陈景明那条线的核心人物，只是个外围触角。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这片残瓷的消息，传得比预想中更快。
沈砚把名片收进口袋，依旧没有动。
他在等。
等更敏感的人闻着味道过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市场另一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姑娘和一个摊主吵了起来，声音尖亮，引来不少人围观。
"你这东西明明是假的！我昨天买的时候你说是老的！"
"小姑娘你别胡说，我这摊子从来不卖假货……"
争吵声越来越大，人群围了一圈。
沈砚抬眼看了一下，没太在意。旧货市场天天有这种事，不稀奇。
可他的目光在那个姑娘身上多停了一秒。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一件亮黄色的花衬衫，在灰扑扑的旧货市场里格外扎眼。她吵起架来语速极快，手舞足蹈，看着像是来退货的普通买家。
但沈砚注意到，她吵架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瞟，不是看摊主，而是在看周围的摊位和人。
不像来退货的。
倒像是借着吵架的由头，在摸市场的底。
沈砚收回目光，没有深究。这和他无关。
他低头看了看布包里的残瓷，又等了十分钟，没有更多人过来。
饵已经放了，消息已经散了，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他把残瓷重新包好，起身，混入人流，离开了旧货市场。
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花衬衫姑娘还在和摊主吵，围观众人散了大半。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人群，朝沈砚的方向扫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沈砚转回头，脚步不停，消失在街角。
入夜，云中阁打烊。
苏清禾没有回家，而是坐在二楼的小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金额，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这是她两年多来，一点点攒下来的圈层人脉档案。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来自一个她养了很久的线人——在陈景明常去的那家会所做服务生的年轻人。
消息很短：陈景明今天下午见了两个人，关在包间里谈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手提箱。其中一个人，是温凯。
苏清禾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温凯今天去了旧货市场。
这是她下午收到的另一条消息。
两条线对上了。
沈砚放出去的那片残瓷，温凯去咬了饵，然后立刻去找了陈景明。说明陈景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已经产生了足够的兴趣。
她翻开笔记本，在陈景明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记录：
今日与温凯密会两小时，携箱离开。疑似评估新出现的鉴瓷人。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楼下古玩街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苏清禾望着夜色，心里默默盘算。
陈景明不会只让温凯去试探。以他的性子，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多动作——可能是再送一件高仿来测沈砚的底，可能是派人去查沈砚的背景，也可能是想办法把人拉进自己的圈子。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沈砚正在被一点点拖入更深的局。
而她能做的，是在暗处替他把路铺好，把风险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拿起手机，给陆知珩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温凯今日接触目标，已上报陈景明。持续监测温凯近期资金与货物流向。
发完，她关了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古玩圈的水面看起来风平浪静，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