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有快递。没有五块钱。
但今天是昨天说好的。
我自己走的。没有执念推我。我的腿没有自己动。
走到村口。老槐树。石凳空着。苟富贵不在。
我继续走。走向村子另一头。
肉铺的门开着。但老赵不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老赵在里面。背对着门。在收拾案板。
“赵哥。”
他的手停了。没回头。
“……你又来了。”
“我来问点事。”
“问什么。”
他回头了。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在防着什么。
“我以前经常来。”
他的脸变了。
“来买肉。来聊天。帮你收拾摊子。”
他转回去。继续收拾案板。手在抖。
“然后有一天。我再也不来了。”
他的手停了。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你走。”
“我记得。”
他没回头。
“我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过的那句话。昨天我说的。”
他的手又开始抖。
“……你说的……”
“你说‘你夸我胖得好看’。”
他愣住了。手里那块抹布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坐下来。坐在一堆麻袋上。刀放在旁边。
“……那是很多年前了。”
我没说话。我等他。
“你来买肉。我给你切。你跟我说话。你话不多。但你说得慢。你听。”
他停了一下。
“我说了那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顺嘴。你站在那里。我看着你。我说‘你胖是胖，但胖得好看’。”
“你没说话。但你笑了。那种笑。我很少在你脸上看到。后来你经常来。”
“然后我开始躲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眼神。”
他停了一下。
“你看我的时候。不像是在看屠夫。像是在看一个人。你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你看进我里面了。你不看我的刀。不看我的围裙。你看我。”
“我怕了。”
“怕什么。”
“怕你认真。怕你想要我给不了的东西。怕村里人说。怕你难过。怕我让你难过。”
“所以我躲了。我关铺子。我让别人帮你。我不看你。”
“然后有一天。你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切肉。我假装没看到你。”
“你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你走了。”
“你再也没来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你就变了。”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还会跟人说话。后来就不说了。你走路低着头。你见人就躲。你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有时候路过你家。门关着。窗帘拉着。”
“我知道你在里面。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看我。”
他停了一下。
“我不敢看。”
“赵哥。你后来有没有想过去找我。”
他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躲的那一天。我站在门口。没说话。但可能在等。”
“……你走。”
“等我走了。再也没来。你可能觉得我放弃了。”
“你走。”
“但我没有放弃。只是把那句话记住了。”
他低着头。手攥着围裙。
“……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我心头一紧。
“什么怪。”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
“你以前话少。你来了就站在那里。你不问这些。”
“我今天想问。”
“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我是王秀兰。”
“你说话不像。”
“我变了。”
“你变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走路的方式变了。你站的方式变了。你看我的眼神变了。你说话的方式变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还是王秀兰。你站在这里。”
他站起来。把刀放在案板上。
“你走吧。”
“赵哥——”
“你走。我不想再听。”
他的声音在抖。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看着我。你以前不会问我为什么没去找你。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怪。”
他转过去。背对着我。
“你走。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
“好。我走。”
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走在路上。攥着那五块钱。还在口袋里。
他记得。他记得那句话。他记得我站在门口。他记得我走了。
但他也感觉到了。我变了。
他不知道哪里变了。但他知道。
回到房间。关上门。转上门栓。坐在床上。
我把五块钱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他记得。”
没有回答。
“他记得你站在门口。他假装没看到。然后你走了。”
没有回答。
“他记得你的眼神。他说你是在看他这个人。不是看屠夫。”
没有回答。
“他说你后来变了。不跟人说话了。低着头走路。把自己关在屋里。”
没有回答。
“他说他知道你在里面。但他不敢看。”
安静。
然后——
【嗯。】
很短。很轻。
我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不是触发场景的情况下。主动说话。
“你不生气？他说你疯了。”
【他记得。】
“他记得。但他没去找你。”
【他记得。】
“他记得就够了？”
【嗯。】
我坐在床上。很久。
她只是想让他看她。
她当万人迷。是因为她以为。如果所有人都看她。那他也会看她。
她把“被看见”变成了“万人迷”。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看她。
她只会这一个办法。
她不是要当万人迷。
她只是想被看见。
被一个人看见。
被那个说过“胖得好看”的人看见。
他记得。他记得她。他记得那句话。
他记得就够了。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前世也是透明人。
我也想让别人看见我。
但我从来没有主动让任何人看见。
我只是等。等别人来找我。等别人注意到我。
我跟她一样。
我以为她是一个愿望。
她是一个人。
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明天。我还要去找老赵。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
我想知道。如果他说了那句话。她会怎么样。
如果她得到了那句话。她还会想要万人迷吗。
如果她不想要万人迷了。我会怎么样。
我会自由吗。
还是我会消失。
手环在墙角震了一下。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
我没动。
然后它亮了。
“王秀兰女士，您已连续9天收到健康推送——”
我伸手把屏幕扣在地上。
我不信她只是一个愿望。
我也不信我只是一个借住的人。
我们是两个人。
两个被困住的人。
困在同一具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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