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江南市东区，金玉会所。
这地方是出了名的销金窟，门口停的车低于一百万的，门卫都不让进。今晚二楼VIP贵宾厅被整个包了下来，水晶吊灯晃眼，空调冷风嗖嗖地吹。
林冰清独自坐在沙发角落里，觉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明天早上九点就是倾城集团的新一代芯片发布会了。吴广平那老狐狸昨晚被李大宝收拾，安保部的毒瘤王虎也进了局子，可这两人在集团里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临死前还埋了一堆雷。今天下午，原本签了合同的三家核心材料供应商突然集体倒戈，打电话说产能不足，明天没法来站台。林冰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赵天豪在背后捣鬼。
为了稳住明天的局面，她只能硬着头皮孤身来赴这场酒会。今晚到场的还有市商会的郑董等几位政商大佬，只要说动他们出面担保，供应商那边的缺口就能堵上。可这帮老狐狸个个滑不留手。
“林总啊，”郑董夹着雪茄，打着官腔，“你们集团内部出了这么大的管理问题，让我们商会出面担保，风险很大啊。不过嘛，赵公子倒是跟我通了气，只要两家愿意合作，也不是不能商量。”
赵天豪闻言立刻起身。他今晚穿了身骚包的白色高定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亮，端着杯红酒走到林冰清面前，脸上堆着伪善的笑。
“冰清，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哪舍得看倾城出事？只要你喝了这杯酒，以前的误会一笔勾销，明天那三家供应商连夜把材料拉到楼下，郑董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赵天豪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在林冰清身上刮。他朝端托盘的侍者使了个眼色，侍者快步走来。赵天豪伸手去拿那杯红酒，就在手指碰到杯沿的半秒钟里，他小指上的戒指极隐蔽地弹了一下，一小撮白色粉末顺着杯沿落入深红酒液，连个泡都没冒，瞬间化得无影无踪。
“来吧冰清，这杯我敬你。”赵天豪把那杯加了料的酒递过去，语气透着不容拒绝。
林冰清看着那杯红酒，秀眉拧得紧紧的。她本就不胜酒力，更何况这种群狼环伺的地方，绝不会随便喝别人递来的东西。“赵少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沾不了酒精。”她顺手拿起一杯温茶，“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啪！”赵天豪脸色一沉，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林总，你这就没意思了吧？郑董他们可都看着呢。我拉下脸来给你做局平事，你连杯酒都不喝？”
郑董也在旁边煽风点火：“林总，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一杯酒而已，这点面子都不给，明天的发布会我们可真帮不上忙了。”
几个大佬你一言我一语，把林冰清架在火上烤。她攥紧茶杯，指关节都捏白了。她知道今天不喝这杯酒，明天发布会肯定出大乱子。她咬了咬牙，放下茶杯，伸手去接那杯红酒。
赵天豪眼里闪过狂喜。只要林冰清喝下这杯掺了强效迷药的红酒，不出五分钟她就浑身发软、意识模糊，到时候他顺理成章以“送林总回房休息”为由把人带走，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能怎么装高冷！
眼看着她的嘴唇就要碰到杯沿。
“让让！都让让！开水来了，烫着不赔啊！”
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度不和谐的破锣嗓子。紧接着，门口两个黑衣保镖发出“哎哟”两声惨叫，被一股大力推得踉跄撞在墙上。一个穿黑西装的人影跟个泥鳅似的，一路小跑冲进贵宾厅。
这人穿的黑西装简直没法看。大了一号，肩膀垮塌塌，裤腿往上卷了两道，脚底下踩着一双磨平防滑纹路的塑料人字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最离谱的是，左手还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哎呀我的妈！地真滑！”
黑西装人影刚冲到沙发跟前，脚下一滑，整个人张牙舞爪地朝赵天豪扑过去。“卧槽你干什么……”赵天豪话没说完，就觉得胳膊被一股蛮力撞了一下。
“哗啦！”
赵天豪手里那杯还没让林冰清喝的红酒，连杯子带酒，结结实实扣在他自己那身白西装胸口上。深红色的酒液顺着名贵面料往下淌，活像被泼了一盆狗血。
“哎哟赵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刹车片坏了，脚滑没收住！”来人站稳，把保温杯夹在咯肢窝里，伸出两只爪子就往赵天豪胸口胡乱擦。赵天豪被擦得直退，低头一看，这孙子手上不知沾的黑灰，混着红酒在白西装上抹出两个黑漆漆的巴掌印，衣服彻底报废。
“李大宝！！！你个臭保安！”赵天豪看清来人的脸，气得五官都扭曲，“谁把你放进来的！来人！保安呢！给我打出去！”
没错，来人正是李大宝。他这身西装，是临出门前硬扒了安保部张副主任的。张副主任是两百斤的胖子，李大宝穿着松松垮垮，裤裆直往下掉。他干脆连皮鞋都没换，直接踩着人字拖就来了。
“嚷嚷啥啊，啥保安啊。”李大宝理直气壮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西装领子，“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现在是林总的贴身司机兼私人保镖。老板出来应酬，我这个当司机的不得进来递个水递个纸？”
说着，李大宝蹲下身，从地毯上捡起刚才摔碎的高脚杯玻璃碴，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咦？”他夸张地拉长声音，“赵公子，你这会所卖假酒啊！这八二年的拉菲，怎么一股子安眠药的味儿呢？你看这杯子底下，还有一层没化开的白沫沫！赵公子，你这是失眠多梦，拿红酒就着安眠药吃偏方呐？”
这话一出，原本看戏的郑董几位大佬脸色瞬间变了。能在这个圈子混到顶层的哪个不是人精？李大宝这大大咧咧一顿吐槽，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谁都听得出来，那杯酒里被下了脏东西。郑董狐疑的目光扫向赵天豪，眉头皱了起来。商业竞争玩点手段能接受，但当着他们的面在酒里下三滥的迷药，传出去他们这帮老脸往哪搁？
赵天豪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你……你放屁！少他妈血口喷人！”他强撑着面子咬死不认，“这是会所特调的果酒，里面加了苏打粉，有点沉淀再正常不过！”
“哦，正常正常，加了苏打粉是吧，我懂我都懂。”李大宝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也懒得戳穿他，转头看向林冰清。
林冰清此刻后背一阵发凉。她虽没李大宝那么懂药理，但刚才杯子碎裂时散发的一丝异味，加上赵天豪气急败坏的心虚模样，她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差点就着了道。如果刚才不是李大宝冲进来撞翻杯子，她现在恐怕已经人事不省了。她看向李大宝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看什么看啊老板？”李大宝撇撇嘴，走上前一把抓住林冰清的胳膊，半拉半拽把她从沙发上扯起来，“你看看你，站都站不稳还跑来喝酒。平时让你少熬夜你不听，现在头晕了吧？走走走，赶紧跟我回家。”
“你说你这女人，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天天在公司摆个臭脸克扣我那五百块全勤奖就算了，大晚上的还不让人下班，非得让我这个当司机的跑来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捞你。回头这算加班费啊，一小时八十，少一分我明天就去劳动局告你。”
林冰清被他当众骂成“喂不熟的白眼狼”，气得牙根痒痒，偷偷伸手在李大宝西装下摆里找到腰间一块软肉狠狠拧了一把。但她也知道，李大宝这是在给她找台阶下。
“郑董，各位。”林冰清强忍着腰间的别扭，保持着总裁的风度对沙发上的几位大佬点头，“我确实身体不适，明天还要筹备发布会，就不多奉陪了。赵公子，多谢你的果酒，衣服干洗费我会让人打到你会所的账上。告辞。”
说完，林冰清任由李大宝半揽着肩膀，踩着高跟鞋快步往外走。李大宝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冲赵天豪挥挥手里的保温杯：“赵公子，你衣服湿了赶紧去换，别搁空调底下吹，容易得老寒腿。不用送了啊！”
贵宾厅里静得能听见掉根针。赵天豪穿着那身沾满红酒和黑手印的白西装，站在原地活像个马戏团挨了打的小丑，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郑董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语气带着不悦和警告：“赵公子，我看今晚这局就到这儿吧。你们赵家和林家的私怨，我们就不掺和了。咱们走。”几个大佬摇着头鱼贯而出。
等人都走干净，赵天豪脸上伪善彻底崩碎，化作极致的狰狞。“砰！”他抓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拉菲狠狠砸在墙上，玻璃渣和红酒溅了一地。“李大宝！我大爷！坏我好事！老子非把你剁碎了喂狗不可！”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隐藏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喂，刀疤。”赵天豪声音阴冷得能刮下冰渣子，“去他妈的温水煮青蛙，老子等不及了！启动第二套强杀方案！你立刻带人去回市区的环海公路那边埋伏，给我准备三辆重型越野车。”
电话那头传来粗噶的声音：“赵少，确定动静闹这么大？公路上动手，不好收场。”
“我不管收不收场！”赵天豪咬牙切齿，眼珠爬满红血丝，“只要明天林冰清出席不了发布会，倾城集团就彻底完蛋！今晚就在环海公路截住他们，连人带车，给我一起撞下悬崖！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挂断电话，赵天豪站在阴暗角落，看着窗外璀璨夜景，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
另一边，金玉会所地下停车场。
夜晚的地下车库透着阴冷。林冰清踩着高跟鞋走到一辆黑色奔驰迈巴赫跟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旁正在跟西装裤裆较劲的李大宝。
那件松垮的黑西装套在他身上，滑稽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脚上人字拖还沾着泥。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满嘴没一句正经话的混蛋，刚才在那个群狼环伺的包厢里，轻描淡写地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这已经是这两天里，他第二次救自己了。林冰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本因为被叫“白眼狼”的恼火也烟消云散。
“衣服哪来的？难看死了，还一股子劣质香烟味。”林冰清别过脸，语气虽还冷冰冰，声线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找安保部张胖子借的呗。这老小子见了我跟见活爹一样，让他脱衣服都不敢放个屁。”李大宝终于把裤腰提上去，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枸杞水，“不过说真的老板，这西装穿着是真难受，卡裆。你看我今晚又救了你一回，这算不算工伤？这衣服的干洗费，还有我买人字拖花的那十五块钱，你得给报销啊。”
林冰清看着他那副财迷的欠揍模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李大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没等李大宝回话，林冰清立刻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生怕晚一秒就会被这家伙嘲笑。李大宝看着紧闭的车窗愣了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哎哟，冰山还会说谢谢呢，这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还挺傲娇。”
他一边小声吐槽，一边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刚把安全带扣好，准备启动引擎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他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看向车库出口方向的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冰寒。哪怕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墙壁和几十米距离，他那经过生死搏杀淬炼的变态听觉，依然敏锐捕捉到一阵极度低沉、不属于普通轿车的狂暴引擎轰鸣。
那是大排量重型越野车特有的声浪，而且不止一辆，正从车库外的主干道呼啸而过，直奔环海公路方向。
“有点意思啊。”李大宝摸出兜里的塑料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露出一脸看戏的表情。赵天豪这孙子，挨了巴掌不仅没长记性，反而开始摇人玩硬的了。
“坐稳了老板。”李大宝把保温杯稳稳塞进杯架，一脚踩下油门，“今晚这夜路，恐怕不太平咯。”
黑色迈巴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黑豹窜出地库，融进江南市茫茫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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