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算了吧,大小姐。”幸子已整理好床铺,正将睡衣仔细挂起,闻言回头轻笑,“您明天还能再穿的嘛。现在得挂好才行,不然起褶就麻烦了。”
她走到雨珍身边,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张仍带着兴奋余韵的脸上。
“而且,从时间来看,格勒老爷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请您不要失落。无论是什么工作,老爷他……都是在为了更重要的目标努力。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这些道理我都懂……”雨珍低下头,指尖缠绕着一缕金发,声音闷闷的,“可是,明天毕竟是我转校的日子。那家伙……他就不能提前回来一下吗?”
她松开头发,熟练地取下绑着双马尾的发箍。金色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更小,那抹失落也越发清晰。
“看来我在他心里的位置……也就是那样了。”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唉……算了,我也习惯了。”
她忽然抬起头,对幸子露出一个故作灿烂的笑容:“反正,我只要有幸子一个人就足够了!”
幸子微微一怔,暗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快得难以捕捉。
“呃,大小姐这……”她无奈地挠了挠脸颊,笑容有些勉强,“我到底是该感到高兴呢……还是该担心呢?”
“啊!说起来都这么晚了吗?”雨珍像是才注意到时间,瞥见桌上闹钟的指针已划过十点半,连忙转向幸子,“抱歉啊,今天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幸子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吧?你也早点回房休息吧,我一会儿也准备睡了。”
见大小姐态度坚决,幸子咽下了还想陪伴的话。那份“不放心”被她妥帖地收进完美女仆的面具之下。
“那个……您真的没事吗?”她最后确认道,“要不然,我再陪您一会儿?”
“哈哈,真的没事啦!谢谢你的关心。”雨珍站起身,轻轻推着幸子的后背走向房门,“好了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见!”
“嗯……那好吧。如果有事,请随时吩咐我。”幸子在门口停下,转身微微鞠躬,“大小姐,晚安。”
“嗯,幸子晚安。”
房门无声合拢。
确认脚步声远去后,雨珍立刻抱起最柔软的羽毛枕头,悄悄拉开了房间的落地窗。夜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她赤脚走上微凉的天台,扶着雕花石栏。
“哇……好美的天空啊。”
连续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尽,夜空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缀满碎钻般的星辰。而在这片璀璨之上,高悬着那颗巨大的、破碎的残月——它寂静地悬浮着,表面布满狰狞的疮痍与裂痕,像一道永恒烙印在苍穹的伤口。
“简直就像……此时此刻我的心情一样呢。”雨珍低声自语,带着解脱的轻颤。
她仰起脸,让夜风吹拂长发,然后踮起脚尖,朝着星空与残月,缓缓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宇宙。
“伟大的哈尔月神啊——”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我,本堂雨珍,今天起终于……终于获得了自由!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她放下手臂,将怀中的枕头抱紧,目光投向宇宙深处,化为无声的心语:
『已故的母亲……不知您能否听见?经过这段时间的挣扎,我终于下定决心,要迈出这一步了。或许这并非您的本意……但还请您放心。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将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这就是……我的意志。』
就在她心中誓言落定的刹那,那双仰望星空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道微光——那是由淡淡紫色光芒勾勒出的、极其繁复而诡异的图案,形似一颗生着无数眼睛的羊角恶魔头颅。紫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雨珍本人毫无所觉。
她只是继续凝望着远方,声音里浸满了思念与某种悲壮的决心。
“我一定要参加远征,前往那片星海……解开一直缠绕在我心底的谜团。我想知道,妈妈您口中那个‘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一切答案,都在明年的无畏远征!”
仿佛是对这誓言的回应,遥远的天际,一颗流星蓦然划过,拖拽出一道优美而短暂的炽蓝色弧光,旋即湮灭在深空之中。
雨珍倚着栏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三军事学院……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一定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吧……然后,和他们一起,经历那些在贵族学院里永远无法体验的事。”
夜风温柔地环绕着她,带来庭院樱花的淡香。雨珍闭上眼,感受这份宁静的自由。然而,某个不合时宜的、带着体温触感的记忆,忽然溜进脑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打闹时不经意的触碰,雨珍下意识地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嘴角露出一丝痴痴的、混合着羡慕与懊恼的笑容。
“幸子大概是……柚子类型的?”她小声嘀咕,随即叹了口气,严肃地低头,双手覆上自己胸前,认真地感受、评估了一番。
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大概吧。”她放下手,眼神变得暗淡,眼角甚至渗出一滴不甘的泪水,“反正我这种人,一辈子的极限……恐怕也就是A或者B了吧。唉……”摇了摇头,“可恶……就连妹妹优子都比我的大得多呢。母亲的优良基因,我是一点也没遗传到啊。”
这无厘头的忧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甩甩头,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够了,太伤感了。还是准备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要是转学第一天就迟到……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边框已有些磨损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年幼的她被温柔的母亲搂在怀中,父亲站在身后,笑容尚且真实。雨珍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钻进柔软的被窝。
“那么……”她对着照片中母亲温柔的笑颜,轻声呢喃,缓缓阖上眼睛。
“晚安了,母亲大人……”
窗外,破碎的巨月沉默地洒下清辉,笼罩着官邸,笼罩着驶近的白色轿车,也笼罩着少女沉入梦乡前,那份交织着期待、思念与淡淡不安的静谧。
走廊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灯光。幸子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工作性的平静。她转过身,对上了那双在昏暗廊灯下写满焦虑的眼睛。
“幸子,你总算是出来了!”等候多时的管家辰秦急步上前,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的情况怎么样?她……还在说要去参加远征的那些话吗?”
这位身穿熨烫笔挺燕尾服、戴老式圆框眼镜的老者,他此刻手中攥着怀表,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
幸子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嗯,抱歉,辰秦叔。”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大小姐的状态……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我没有观察到任何……‘原性格’的痕迹。”她顿了顿,“我提出明天陪她去学校,也被拒绝了。”
辰秦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加深了。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捏了捏鼻梁,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果然是这样。这下可怎么办才好。你我都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大小姐迟早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好了,好了,辰秦叔,您先别太担心。”幸子走近一步,轻轻拍了拍老人绷紧的肩膀,“我在那所学校里也安排了可靠的人。保密工作做得很严格,校方和学生只会知道是一位贵族家的小姐转学过来,不会有人将她和‘奈卡格勒’这个名字联系起来。我至少能保证,大小姐在校期间的人身安全不会出问题。”
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把握:“所以,后面的事我们再慢慢想办法。这毕竟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变的。”
辰秦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在幸子脸上停留片刻。半晌,那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了一丝。
“只是……”幸子望向雨珍房门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在我看来,即便忘记了过去的绝大部分,大小姐现在看起来……很快乐,也很坚定。她是真心想去那所平民学校。虽然我同样不赞同她参加远征,但当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时……我又怎么说得出口劝阻的话呢?”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几乎变成自语:“……虽然,如果是‘之前’的大小姐,是绝对不会有这种念头的。”
“是啊,幸子,你说的没错。”辰秦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导致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半个月前……大小姐在房间里突然昏迷的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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