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的城主府在城东,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不算奢华,但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处的都大一圈。
姜衍被"请"进了府。
说是请,左右各一个佩刀的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说是护送也行,说是押解也行。姜衍面无表情地走在中间,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过了一遍。
是为冷虎的事问罪?不能。冷虎是北山上的匪类,城主府巴不得他死。
是看上了他的"石化"之术,要招揽?有可能。但他一个一天只能用一次的半吊子,招揽去干什么?当吉祥物?
还是说……有人认出了太初神文?
姜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神文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体内那两位也警告过他,神文现世,必引纷争。如果莫世荣知道了……
"公子,请。"护卫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做了个手势。
姜衍收回思绪,迈步进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茶。
一个胖子坐在石桌后的太师椅里。
说胖子是客气了。此人身宽体阔,一张圆脸油光水滑,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穿一件酱色绸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笑起来像个庙里的弥勒佛。
他看见姜衍,立刻站起来,热情得像见了多年的老友:"哎呀,小友来了!快坐快坐!"
姜衍没坐,站在石桌对面,打量着他。
"落霞城主,莫世荣?"
"正是正是。"莫世荣亲自给姜衍倒了杯茶,"小友在醉仙楼的手段,老夫听说了,了不起,了不起啊!"
姜衍没碰那杯茶:"城主找我什么事?"
"不急不急,先喝茶。"
"我不渴。"
莫世荣笑眯眯地看着他,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小友快人快语,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
他做了个手势,左右的护卫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风吹叶动,影子摇摇晃晃。
莫世荣压低了声音:"太初神文。"
姜衍的瞳孔微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变化,但莫世荣看到他握杯的手指紧了一瞬,笑容更深了。
"小友不必紧张,"莫世荣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老夫若有恶意,就不会请你喝茶了。"
姜衍沉默了三息,然后坐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雨前龙井,但他尝不出味道。
"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莫世荣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一、你身怀太初神文,能施上古异术;二、你那石化之术一天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他上下打量姜衍,"就是个普通人。"
姜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两条,每一条都戳在他的要害上。尤其是第二条,一天一次的限制,除了他自己和体内那两位,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你派人查我?"
"小友说笑了,"莫世荣哈哈一笑,"你在落霞城住了三个月,每隔几天就去醉仙楼喝十文钱的烧酒,每次喝完都要绕三条巷子才回客栈,生怕有人跟踪。你以为没人注意?"
姜衍不说话了。
他确实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而且,"莫世荣的声音低了几分,"太初神文这种东西,知道的人不多,但恰好……老夫算一个。"
他伸出手,在石桌上蘸着茶水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姜衍认识。不是任何一种通行的文字,笔画繁复,像画又像符……是神文。
姜衍霍然起身。
"你是谁?"
"落霞城主,莫世荣。"莫世荣擦去桌上的水迹,笑容不变,"小友放心,老夫对你的神文没有觊觎之心。若有,你在醉仙楼出手的时候,老夫就可以动手了。"
姜衍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坐回去。
"你想要什么?"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莫世荣一拍大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推到姜衍面前,"老夫有一趟买卖,想请小友帮个忙。"
姜衍没看文书:"什么买卖?"
"送货。"
"送到哪?"
"西北,出碧梧林,到妖族边境的接头点。"
姜衍皱眉:"碧梧林?那地方最近不太平,赤眉寨的人在林子里活动。"
"所以才需要小友这样的高人。"莫世荣竖起一根手指,"报酬,五十两黄金。"
五十两黄金。
姜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心跳,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位置热了一下。五十两黄金,够他在落霞城白吃白喝十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城主府兵强马壮,送个货还用得着我?"
"货比较特殊,"莫世荣摇了摇头,"不能用官兵。官兵一动,目标太大,赤眉寨的人不是傻子。老夫需要的是……不起眼的高手。"
"我不起眼?"姜衍指了指自己的白发,"我这头走到哪都显眼。"
"所以老夫给你准备了这个。"
莫世荣拍了拍手。
一个护卫从月洞门外走进来,双手捧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鲨鱼皮的,乌沉沉的不起眼,但护卫捧剑的姿势很郑重,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莫世荣接过剑,拔剑出鞘。
铮——
一道寒光映亮了石榴树下的阴影。
剑是好剑。剑身修长,锋刃如霜,剑格处镶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石头,那石头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里有幽蓝色的光在缓缓流动,像把一片月光封在了里面。
"此剑名'流霜',"莫世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肉痛,"剑柄上的石头是月光石,里面封了一位魔导士毕生的灵力,百年修为,都在这颗石头里。"
他把剑放在桌上,推向姜衍:"这柄剑,给你。"
姜衍看着那柄剑,没动。
他不是不想要。他那把锈剑早就该换了,何况这流霜剑一看就不是凡品,那颗月光石里的灵力更是……他体内的赤熶怒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但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条件呢?"
"没有条件,"莫世荣笑得像只狐狸,"剑是你的,黄金也是你的。你只需要帮老夫把货送到地方。"
"什么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姜衍看着莫世荣的笑脸,忽然觉得这胖子比冷虎难对付多了。冷虎是明刀明枪,这胖子是棉里藏针,每句话都留着半句。
"我拒绝。"姜衍说。
莫世荣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小友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姜衍站起身,"碧梧林是赤眉寨的地盘,几百号匪类,我一天只能变一次石头,去了就是送死。剑再好,命没了有什么用?"
他转身要走。
"小友留步。"
莫世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让姜衍的脚步停住了。
"冷虎是北风六兽的老三。"
姜衍背对着他,没动。
"北风六兽有六个人,"莫世荣的声音慢悠悠的,"老大浴血疯狮,老二暴雪鬼狐,老四毒牙魔狼,老五血棍飞猴,老六铁斧狂豹。这五个人,个个比冷虎强。尤其是老大疯狮,据说已经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他顿了顿。
"冷虎在你的醉仙楼变成了石头,这件事现在已经传遍了落霞城。你说,他那五个兄弟,会不会来给老三报仇?"
姜衍的手在袖中攥紧。
"老夫的城主府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莫世荣站起身,走到姜衍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你在明,他们在暗。你一天只能用一次石化,他们有五个人,还有几百号喽啰。小友,你觉得你能在落霞城躲多久?"
姜衍转过身,看着莫世荣。
胖子还是那副弥勒佛的笑脸,但姜衍从那双被肉挤成缝的眼睛里,看到了老谋深算的光。
这不是请求,是交易。也是威胁。
接了任务,拿剑拿黄金,出城避风头。不接,就留在落霞城等北风六兽来寻仇。
"你算得真精。"姜衍说。
"老夫是生意人。"莫世荣哈哈一笑。
姜衍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货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莫世荣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明日一早,城门口集合。"
姜衍抱着流霜剑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往床上一躺,把剑横在胸口,盯着房梁发呆。
"被坑了,"他喃喃道,"五十两黄金就把我卖了。还有这剑……"
他举起流霜剑,月光石在昏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把他的脸映成一片幽蓝。
"这石头里真有百年灵力?"
意识沉入体内。
混沌空间里,黄色光影和红色光影正在"下棋"。用几块碎石子在地上摆来摆去,也不知道在下什么。
"坤元,赤熶怒。"姜衍的意识体出现在它们面前。
黄色光影坤元,转过头来,声音像个笑眯眯的老太太:"哎呀,小衍回来了。那柄剑不错嘛,月光石,好东西。"
红色光影赤熶怒,哼了一声,声音像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百年灵力而已,小家子气。"
"这灵力能用吗?"姜衍问。
"能啊,"坤元说,"月光石是储灵之物,灵力封在里面,遇到合适的咒文就能引出来。不过小衍现在只会我教的石化和火儿教的火咒,火咒的消耗太大,以你自己的灵力根本用不了……"
"但如果借月光石里的灵力呢?"姜衍追问。
坤元和赤熶怒对视了一眼。
赤熶怒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理论上,可以。火之咒文'爆炎地狱'需要的灵力是你自身的百倍以上,但月光石里的百年灵力……勉强够。"
"勉强?"
"勉强够你放一次。"赤熶怒说,"放完之后,石头里的灵力耗尽,你自己也会被抽干。而且——"
它的声音冷了下来:"咒文是契约。你借不借月光石的灵力,施术的代价都要照付。"
姜衍沉默了。
代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团温热的火,那是赤熶怒的印记。半年前他第一次念出火之咒文,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苗,但作为代价,赤熶怒取走了他的心脏。
他还活着,但他的心脏不再跳动,取而代之的是火神的印记。
再往前,他第一次念出坤元的石化咒文,坤元取走了他的头发,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变成了雪白。
"每施一术,取走一物。"坤元的声音难得认真,"小衍,这是契约,不是交易。你念出咒文的时候,就等于同意了代价。"
"我知道。"姜衍说。
他退出意识空间,躺在黑暗中,把流霜剑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正好照在剑柄的月光石上,石头里的蓝光像水一样流动。
"爆炎地狱……"他喃喃道,"最好永远用不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赶路。
翌日清晨,城门口。
三辆大车已经套好了骡子,二十多个护卫装束的人牵着马等在那里。车上的货物盖着油布,捆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
姜衍背着流霜剑走过去,管事的迎上来,刚要说话,姜衍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人。
车队最前面,一棵老槐树下,靠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人穿一身青色长衫,束发玉冠,腰悬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朵寒梅。
他……或者说"她"。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得过分,正抱着剑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似乎感觉到了姜衍的目光,"公子"抬起头来。
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宝石,上下打量了姜衍一番,然后弯了弯,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就是那个白发的?"
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溪水,但故意压得低沉了些,像是在模仿男人说话。
姜衍看着她……或者说"他"……看了两息。
太细了。喉结没有,肩膀太窄,腰太细,胸前虽然裹着布,但站姿和重心都不对。
男扮女装。不,女扮男装。
姜衍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谁?"
"萧晴。"青衫公子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姜衍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却仰着下巴,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莫城主让我搭个伙,一起走西北。"
她的目光落在姜衍背后的流霜剑上,又移到他脸上,嘴角微微一撇。
"看起来不怎么强嘛。"
姜衍看着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和剑鞘上的寒梅,心里咯噔一下。
寒梅剑法。那是五大剑圣之首楚寒舟的路数。
这"假小子"是什么来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管事的已经吆喝起来:"出发了出发了!都上马!"
车轮辘辘转动,车队驶出城门,迎着晨光上了西北方向的官道。
姜衍骑在一匹灰马上,和那个自称"萧晴"的青衫公子并排走在最前面。
萧晴侧过头看他,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白发是天生的?"
姜衍目视前方:"不是。"
"那怎么白的?"
"老的。"
"你才多大就老了?"
"操心操的。"
萧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板住脸:"你那变石头的法术,什么门道?"
"祖传的。"
"你祖传的法术一天能用几次?"
"看心情。"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不好。"
萧晴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策马走到前面去了。
姜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有一种预感,这趟差事,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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