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东宫，车马径直向西，原路返回光德坊。
房芙蓉在翟车内，隔着帘子轻声问道："殿下，我们还要去哪儿？"
李贤骑马在侧，答道："去拜见孙真人。"
"孙……孙真人？"房芙蓉的声音透出几分惊讶，"可是那位年近百岁的孙思邈孙真人？"
"正是。"
房芙蓉虽出身官宦世家，但对孙思邈的大名也早有耳闻。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新婚第三日，殿下便急着带她去拜访一位医者。
"殿下……是要请孙真人为您诊脉？"她试探着问。
李贤沉默了一瞬，如实道："是为你。"
帘子那边明显一怔，半晌没有声响。
李贤放缓语气，解释道："我听闻孙真人善治妇人诸疾，尤精于调经种子之术。你我新婚，日后开枝散叶乃是大事。趁此机会，请真人为你诊一诊脉，若有需要调理之处，早些着手，总比事后补救要好。"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明了关心，又不至于让她太过难堪。
帘子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房芙蓉低低的声音："殿下思虑周全，妾身……多谢殿下。"
语气中有感激，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
车轮辚辚，穿过坊市，返回到光德坊内，直到光德坊西南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王福上前叩门，片刻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探出头来，见是雍王府的仪仗，连忙将门大开，恭恭敬敬地行礼。
"殿下请进。"
李贤微微颔首，示意房芙蓉下车，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院中。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穿过影壁、药圃，是一间三开间的正堂，堂门大开，药香更为浓郁。
堂内陈设简朴， 一人正端坐在案几后面的蒲团上，手持一卷书，见李贤夫妇进来，缓缓起身。
那便是孙思邈。
他年近百岁，身形还颇为挺拔，须发皆白，面如古松，皱纹深刻却不见老态龙钟之象，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目光中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与平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脚蹬麻鞋，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令人见之忘俗。
"雍王殿下，又见面了。"孙思邈微微稽首，声音苍老却清朗，"老朽有失远迎。"
李贤连忙还礼："不敢当。晚辈冒昧来访，打扰孙真人清修了。"
孙思邈摆摆手，目光落在房芙蓉身上，微微一笑："这位便是新过门的王妃？"
房芙蓉屈膝行礼："妾身房氏，拜见孙真人。"
孙思邈点了点头，示意二人落座，小道童奉上煮茶。
"殿下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事要老朽效劳？"
李贤也不客套，直言道："孙真人慧眼如炬，晚辈确有两件事相求。
其一，是想请真人为拙荆诊一诊脉，看看体质如何，可有需要调理之处。
其二……"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两张折叠的纸笺，"晚辈近日偶得两方，不知真伪优劣，想请真人过目指点。"
孙思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方子？殿下从何处得来？"
"故书旧籍。"李贤早有准备，答得不露破绽，"晚辈不通医理，不敢妄用，只好厚颜来请教真人。"
孙思邈捋了捋白须，点头道："也好。那便先为王妃诊脉吧。"
孙思邈让房芙蓉在案前坐下，伸出右手，手腕下垫着一个小布枕。
他伸出三根枯瘦却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房芙蓉的寸口脉上，闭目凝神，细细体察。
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窗外秋风拂过药圃的沙沙声。
房芙蓉有些紧张，手腕微微发颤。
孙思邈睁开眼，温和地笑了笑："王妃莫紧张，放松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片刻后，孙思邈换了一只手，又诊了许久。
然后，他示意房芙蓉伸出舌头，仔细看了看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
"月事可准？"
房芙蓉脸一红，低声答道："尚准，只是……有时会推迟三五日。"
"量色如何？偏红还是偏暗？可有血块？"
"偏……偏暗，偶有小块。"
"平日可有畏寒之症？手脚是否常觉冰凉？"
"是……尤其入秋之后，夜间常觉足底生寒。"
"饮食如何？可有腹胀、便溏之症？"
"饮食尚可，只是……偶有腹胀，大便不成形。"
孙思邈一边问，一边微微颔首，似乎印证了心中的判断。
最后，他收回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王妃之症，乃先天禀赋不足，后天脾肾两虚。
肾主生殖，脾主运化。
肾气不足则宫寒难孕，脾虚则气血生化乏源，无以濡养胞宫。
脉象沉细而迟，舌淡苔白，皆是虚寒之象。"
房芙蓉听得云里雾里，但"难孕"二字却听得清清楚楚，脸色顿时煞白。
李贤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叹。
果然如此。
历史上，房芙蓉确实长期未能生育，这在皇室乃是大忌，也是她在李贤被废后处境艰难的重要原因之一。
"真人，可有调理之法？"李贤问道，语气平静，目光中却带着几分急切。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殿下莫急。
此症虽非朝夕可愈，但并非不治。
老朽开一方，以温肾暖宫、健脾益气为主，佐以养血调经之品。
王妃若能坚持服药，再辅以饮食调养，想一年之内，当可见效。"
他提笔写方，一边写一边解释——
"主方用艾附暖宫丸加减。
艾叶、香附暖宫散寒，当归、川芎养血活血，黄芪、白术健脾益气，再加肉桂、吴茱萸温肾助阳。
另开一方，用艾叶、花椒、干姜煮水，每日泡足半个时辰，温通经脉。"
他将药方递给李贤，又叮嘱道："服药期间，忌食生冷寒凉之物，少吹风，注意保暖。
月事期间尤须小心，不可劳累，不可动怒。
若能照此调理，明年这个时候，或可有好消息。"
房芙蓉闻言，眼眶微红，起身行礼："多谢孙真人。"
孙思邈摆摆手："王妃不必多礼。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
李贤将药方仔细收好，心中已开始盘算——孙思邈的方子需要长期服用，而他正在筹备的高纯度酒精，恰好可以用来萃取药材精华，制成更易服用的酊剂，提高药效。
此事回头再议，眼下先把两张方子的事办完。
"孙真人，这是晚辈所得的第一张方子。"
李贤将第一张纸笺展开，递到孙思邈面前。
纸上写着十余味药材，字迹工整，是李贤亲手抄录（两样一行）——淡竹叶、栀子、菊、橘皮、砂仁、丁香、广木香、当归、檀香、零陵香、香排草、山柰。
孙思邈接过，逐行细读。
起初，他的表情尚算平静，读到第三行时，眉头微微一动，读到第六行时，又深一分。
堂内一片寂静。
李贤心中有些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
良久，孙思邈开口，语气审慎："此方……殿下说是在旧书中偶得？"
"可有方名？"
"原方残缺，方名已佚。晚辈姑且称之为……'竹菊和中方'。"
孙思邈点了点头，缓缓道："老朽行医百年，见过方子无数，此方……有些意思。"
他伸出手指，逐一指点——
"淡竹叶清心除烦，栀子泻火凉血，二药合用，清上焦之热，这是正理。
陈皮理气健脾，当归养血活血，二药合用，调中焦之气，也不错。
砂仁化湿行气，公丁香温中降逆，二者一寒一温，相辅相成，用意精巧。"
他顿了顿，又道："零陵香、广木香、檀香、排草香、香山萘……五味皆是芳香之品。
芳香能醒脾化湿，开窍辟秽，用于药酒之中，可增香气、助药力。
此方作者深谙香药之道，非寻常医家所能及。"
李贤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后世傅山的配方确实有其独到之处，连孙思邈这样的顶级医家都给予了肯定。
然而，孙思邈话锋一转——
"不过，此方有一处，老朽以为可商榷。"
李贤心头一紧："请真人指点。"
孙思邈指着方中一行字，道："零陵香性温，有小毒，用量宜慎。此方中零陵香与广木香、檀香并用，三者皆是芳香走窜之品，若用量稍大，恐有耗气伤阴之虞。尤其是……"
他看了房芙蓉一眼，"尤其是女子，体质本弱，若长期服用，更须小心。"
李贤恍然。
零陵香确有微毒，长期大量服用会影响生殖功能，这在后世已有研究证实。
傅山的原方或许主要针对男性，对女性的适用性确实需要调整。
"真人所言极是。"李贤诚恳道，"那依真人之见，此方若用于药酒，该如何调整？"
孙思邈沉吟片刻，道："若用于药酒，老朽建议将零陵香减半，再加一味茯苓。茯苓甘淡平和，能健脾渗湿、宁心安神，与诸香药配伍，可防其太过辛散。
如此一来，此方清热而不伤正，理气而不耗气，用以浸泡药酒，当可常服无虞。"
李贤大喜，起身行礼："多谢真人指点！晚辈受教了。"
孙思邈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之色："殿下，老朽冒昧问一句——殿下打算用什么酒来浸泡此方？"
李贤早有准备，答道："晚辈打算用一种烈酒浸泡药材，想必药效更佳。"
孙思邈若有所思："平常药酒老朽倒是做过不少，烈酒倒是闻所未闻，也确是一条新路。殿下若能成功，不妨也给老朽送些来，老朽想试试。"
"一定！"李贤应道。
"第二张方子呢？"孙思邈问。
李贤取出第二张纸笺，递上。
这张方子的组成更为复杂——薄荷、龙脑、珍珠母、丹参、犀角、猪胆汁、川芎、葛根、白芷、天麻、钩藤、石决明。
孙思邈接过，仔细研读。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化更为明显——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皱眉，到到久久凝在字句之上，唇线抿紧，半晌不曾挪动目光。
"此方……绝非凡品。"
李贤心中一动："真人何出此言？"
孙思邈指着方中的几味药，缓缓道："此方以石决明、珍珠母质重沉降，重镇潜敛浮越肝阳，为本方之君；天麻、钩藤善平内风，止眩定搐，犀角、猪胆汁苦寒清心肝实火，共为臣；丹参、川芎活血通络，破脑中瘀滞；葛根舒缓项筋，白芷引药入阳明头面，为佐；龙脑、薄荷芳香走窜，开窍上行，引诸药力直达清窍，是为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此方的配伍，环环相扣，层次分明。先以辛凉开窍治其标，再以平肝潜阳治其本，佐以活血通络、疏内风散郁邪，标本兼治，攻邪有度。如此精妙的配伍，非大医圣手不能为。"
李贤心中暗喜。
熄风清脑丸是后世的中药方，专治平肝熄风、活血通络、凉肝清脑，经验证，疗效确切。
孙思邈能给予如此高的评价，说明此方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然而，孙思邈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头一凛—— "殿下，此方……是为陛下所求？"
李贤猛然抬头，对上孙思邈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陛下龙体欠安，头风眩晕之症由来已久。"孙思邈的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此方专治此症，殿下又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老朽斗胆猜测，殿下是想献方于陛下？"
李贤沉默了一瞬，随即坦然道："真人明鉴。晚辈确有此意。父皇龙体欠安，晚辈身为臣子，若能略尽绵薄之力，自当竭尽所能。"
孙思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道："殿下的孝心，老朽佩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此方虽精妙，却有两处尚需斟酌。”孙思邈提笔在纸上轻点，“猪胆汁性寒，陛下若脾胃虚弱，恐有伤胃之虞，老朽建议减半，加赤瓜实一味为佐，一则入肝散瘀，二则和胃护中。”
他一边说，一边落笔修改，片刻后将新方递与李贤：“此方治陛下头风急症甚佳。陛下之疾，根在阴亏不能制阳。此丸专镇上浮之阳，可解一时胀痛目昏，却不能滋养肝肾。只宜发病之时间断用，不可长期持续服。久服，苦寒伤阴，中土受损，病根难除。”
李贤双手接过，郑重一揖：“多谢真人指点！晚辈代父皇谢过。”
孙思邈摆摆手：“陛下龙体安泰，乃天下之福。殿下有此孝心，老朽甚慰。”
告辞时，已近午时。
孙思邈送至院门，临别又叮嘱几句：王妃调理方需坚持勿辍；药酒配方虽好，尚需实践检验；献方之事，不可操之过急，须择机而行。 李贤一一应下，扶房芙蓉登上翟车，翻身上马，缓缓返回雍王府。
回程路上，房芙蓉隔着帘子轻声道：“殿下，今日多谢您。” “谢什么？” “谢您带妾身去见孙真人。”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哽咽，“妾身……不知自己竟有此症，若非殿下细心，怕是……”
“莫要胡思乱想。”李贤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孙真人说了，此症并非不治，只需坚持调理，明年便可见效。你安心养身子，其余事不必操心。” 帘后沉默片刻，传来一声低低的“是”。
李贤不再多言，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今日之行，收获有三：王妃体质确诊，调理方已出，后续可用高纯度酒精萃取药材，制成酊剂，提高药效、缩短周期；竹菊和中配方已获认可，微调后便可酿制，蒸馏器三日后即到；熄风清脑丸配方亦得肯定，且已调整为更适合父皇的版本，是展示孝心的重要筹码，但需择机而献。
酒，是资金与影响力的入口；煤，是民生与根基的布局；药，是宫廷博弈的暗棋。
三线并进，互为犄角。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在这倒数十年的生存棋局中，尽可能积累资本，尽可能扎下根基。
马蹄声得得，坊内街景缓缓后退。
李贤抬起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那里，是他即将面对的战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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