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巳时。
雍王府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王福从门房里探出头去,只见巷子口转进来一队人马,排场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
打头的是两匹枣红色的小马,马背上骑着两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宦官,神态恭谨。
马后跟着一辆翠帷轺车,车檐四角各挂着一枚铜铃,随车行而叮当作响。
车后是四名宫女、两名乳母,步行相随。
"是宫里来人了。"王福低声道,连忙吩咐小厮进去通报。
车驾停稳,一名宫女上前掀开车帘,一只袖口绣着金线牡丹的小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小姑娘轻巧地跳下车来。
她约莫八九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簪着金蝶。
一张小脸粉白细嫩,眉眼弯弯,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短襦,配着一条杏红色的长裙,正是太平公主。
她下了车,先不急着进府,而是四处张望了一番,嘴里嘟囔着:"这就是二哥的府邸?
看起来比大哥的东宫小多了嘛。"
身后的乳母连忙低声道:"公主慎言。"
太平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迈步往府门走去。
此时,李贤与房芙蓉已闻讯赶来,正在正堂前廊下等候。
见太平蹦蹦跳跳地走来,李贤嘴角微扬,心想:这丫头,心性澄澈。
"二哥!"
太平远远便张开双臂,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
李贤笑着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
"哎呀——"太平尖叫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二哥放我下来,我都长大了,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李贤将她放下,故意板着脸道:"长大了还往哥哥身上扑?"
"那是因为好久没见二哥了嘛!"太平理直气壮。
李贤心中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吗?那今日可要好好玩玩。"
太平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贤身旁的房芙蓉,眨了眨眼睛。
"你就是二嫂?"
房芙蓉微微一笑,福身行礼:"太平公主安好。"
太平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忽然拍手道:"二嫂好漂亮!比宫里的画师画的还好看!"
房芙蓉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公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太平一本正经地说,又拉住房芙蓉的手,"二嫂,你手好软,比我的乳母还软。"
房芙蓉忍不住笑了,道:"公主的手才软呢,像丝绵一样。"
"真的吗?"太平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抓住房芙蓉的手比了比,"嗯,好像差不多。
那我们就一样软好了。"
李贤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好笑。
这丫头,见面不过片刻,便已和房芙蓉亲近起来,倒是天生讨人喜欢的本事。
太平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转身招手:"快快快,把我给二嫂带的礼物拿过来!"
一名宫女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上。
太平接过匣子,双手递给房芙蓉,满脸期待地说:
"二嫂,这是我专门给你挑的!你快打开看看!"
房芙蓉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匣中铺着一层绛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两件首饰——一支水晶钗,一支水晶簪。
房芙蓉惊叹道:"这……这是西域水晶?"
太平得意地点头:"对呀!这是波斯进贡的水晶,母后赏给我的。我一看就知道二嫂戴上肯定好看,所以就带来啦!"
房芙蓉感动不已,轻声道:"公主有心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贵重不贵重!"太平连连摆手,"我还有好多呢,少两件没关系。二嫂快戴上让我看看!"
房芙蓉看了李贤一眼,李贤微微点头。
她便将水晶钗别在发髻上,又将水晶簪插在一旁。
阳光透过廊檐照在水晶上,光芒流转,映得房芙蓉的脸庞愈发莹润。
"哇——"太平拍手叫好,"我就说嘛!二嫂戴上这个,简直是仙女下凡!"
房芙蓉被她夸得满脸通红,李贤在一旁笑道:"你这张嘴,倒是什么都敢说。"
"我又没说假话!"太平理直气壮。
众人移步正堂,分宾主落座。
宫女们奉上茶点,太平却顾不上吃,四处打量着堂中的陈设。
李贤见她好奇,便道:"想看什么?随便看。"
太平也不客气,东摸摸西看看。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房芙蓉头上的水晶钗上,眼睛一亮。
"二哥,你把那钗子借我看看呗?"
李贤道:"那是你二嫂的东西,问她去。"
太平立刻转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房芙蓉:"二嫂——"
房芙蓉被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了,将水晶钗取下递给她:"拿去,小心别摔了。"
"知道知道。"太平接过水晶钗,举到眼前,透过水晶珠子看向窗外。
"咦?"她忽然惊叫起来,"二哥二嫂快看,透过这个珠子看东西,外面的树变大了!"
李贤闻言,心中一动。
他走到太平身边,接过水晶钗,也透过珠子看了看。
果然,水晶珠子有一定的放大效果,虽然不算很明显,但远处的树叶纹路确实比肉眼看得更清晰。
李贤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水晶可以打磨成透镜,透镜可以组合成望远镜。
他忽然笑了。
"太平,想不想要一个好玩的东西?"
太平立刻来了精神:"什么好玩的东西?"
"一种能让你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神器。"李贤故意卖关子,"比你这水晶珠子厉害一百倍。"
"真的假的?"太平半信半疑,"二哥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贤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你,这东西叫'望远镜',只要往眼睛上一凑,就能把远处的山、远处的树、远处的人,全都拉到你跟前来。"
太平的眼睛越睁越大,满是不可置信:"那……那我岂不是能看到终南山上的兔子?"
"别说兔子,连兔子的耳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哇——"太平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李贤的胳膊,"二哥二哥,你快给我做!
你一定要给我做!"
李贤被她摇得东倒西歪,笑道:"好好好,你先放手。"
"不放!"太平耍起赖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
"我答应了我答应了。"李贤无奈道,"不过这东西需要时间打磨水晶,急不来。
我答应你,半个月之内,一定做好送进宫去。"
"真的?"太平松开手,仰头盯着李贤,"二哥你可不许耍赖,我记性可好了!"
"绝不耍赖。"李贤伸出小指,"拉钩?"
"拉钩!"太平立刻伸出小指,勾住李贤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房芙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兄妹俩,一个十九岁,一个九岁,拉起钩来倒像两个小孩子。
午膳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周围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正是用膳的好地方。
太平坐在李贤与房芙蓉中间,左手拉着哥哥,右手拉着嫂嫂,一脸满足。
"宫里吃饭可没这么自在。"她感慨道,"母后规矩多,吃饭不许说话,不许掉饭粒,不许东张西望。
我每次都吃得小心翼翼的,一点都不开心。"
李贤道:"那今日便放开了吃,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真的?"太平眼睛一亮,"那我说了啊——二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我听母后说你天天往外跑,也不去宫里给父皇请安了。"
李贤夹了一块酥肉、两块菽乳放进她碗里,淡淡道:"忙些杂事,编书、酿酒,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活儿。"
"编书?"太平好奇道,"编什么书?"
"一本字书,教人认字用的。"
太平撇了撇嘴:"认字有什么好教的,我三岁就会认字了。"
"你三岁认字,是因为你有先生手把手地教。"李贤道,"可天底下多少孩子,连先生的面都没见过,一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若是有一本简单好用的字书,能让更多人学会认字,岂不是好事?"
太平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二哥你真厉害。"
"我厉害什么?"李贤笑道,"书还没编出来呢,等编好了再说。"
太平又问:"那酿酒呢?酿什么酒?"
"一种药酒,喝了对身体好。"
"有我的份吗?"太平眨巴着眼睛,"我也想喝。"
"你才九岁,喝什么酒。"李贤弹了她一个脑瓜崩,"等你长大了再说。"
"哎呀——"太平捂着额头,嘟起嘴,"二哥你欺负人!"
房芙蓉笑着给她夹菜,柔声道:"公主别听你二哥的,他酿的酒是给孙真人试的,可不是给小孩子喝的。"
"孙真人?"太平又来了兴趣,"就是那个一百岁的老神仙?"
"对,就是他。"
"哇,二哥你还认识老神仙!"太平一脸崇拜,"你太厉害了!
这时,太平吃了块菽乳,“呀,这是什么?”
“菽乳,你二哥做的,好吃吧?”好吃,这么嫩,我在宫里都没吃过。二哥,还有吗?我要带一碗回宫给母后尝!不,带两碗!母后一碗我一碗!"
“慢点,还有,待会拿着。”房芙蓉忙说。
午膳过后,太平在王府里逛了一圈。
她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跑到池边看锦鲤,一会儿又钻进花圃里摘桂花。
"二嫂,这桂花好香!"太平捧着一簇桂花凑到房芙蓉鼻子前,"你闻闻!"
房芙蓉笑道:"是很香。等会儿让厨房给你做桂花糕,带回去吃。"
"好呀好呀!"太平连连点头,又问,"二嫂,你和二哥是怎么认识的呀?"
房芙蓉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是父皇赐的婚,之前并不认识。"
"那你们现在感情好吗?"太平眨巴着眼睛追问。
房芙蓉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还……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呀?"太平不依不饶,"是好还是不好?
二嫂你脸红了!"
"公主——"房芙蓉无奈地笑了。
李贤从后面走来,一把将太平拎起来:"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问?"
"我就是好奇嘛!"太平挣扎着,"二哥你放开我!"
"不放。"李贤故意板着脸,"你再乱问,望远镜就不给你了。"
"不问了不问了!"太平立刻老实了,双手合十,"二哥我错了,你千万别不给我做望远镜!"
李贤这才将她放下,太平立刻躲到房芙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李贤做鬼脸。
房芙蓉被她逗得直笑,拉着她的手道:"走,咱们去厨房看看桂花糕做好没有。"
"好!"太平立刻又开心起来,拉着房芙蓉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贤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扬。
申时初,太平该回宫了。
府门外,车驾已经备好。
太平站在车旁,拉着李贤的袖子,一脸不舍。
"二哥,我不想走。"
"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母后要担心。"李贤蹲下身,与她平视,"改日再来看我,好不好?"
"那你答应我的望远镜,可不许忘。"太平认真地说。
"忘不了。"李贤伸出小指,"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太平这才笑了,也伸出小指勾了勾。
房芙蓉走上前来,将一个食盒递给她:"这里面是桂花糕,还有一些蜜饯果子,带回去慢慢吃;菽乳易坏,明天卯时中送新做的给你和母后父皇,记得准时到建福门去接,若父皇母后觉得还可以,再让你二哥进宫去教做法。"
太平接过食盒,抱在怀里,忽然踮起脚尖,在房芙蓉脸上亲了一口。
"二嫂最好了!"
房芙蓉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太平却已转身上车,掀开车帘冲他们挥手。
"二哥二嫂再见——"
车帘放下,铃铛声渐起,车队缓缓驶出巷口。
李贤与房芙蓉并肩站在府门前,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丫头。"李贤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房芙蓉低声道:"公主真可爱,我都有些羡慕她。"
"羡慕什么?"
"羡慕她可以这样无忧无虑。"房芙蓉轻叹,"宫里的孩子,能长成这样,实属不易。"
李贤沉默片刻,道:"所以我要多护着她一些。"
房芙蓉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夜深,李贤独坐书房。
烛火摇曳,案上摊着一张白纸,纸上画着两个圆圈,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那是望远镜的草图。
以大唐现有的工艺,用天然水晶来磨制镜片,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水晶匠人。
李贤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水晶匠——西市——打听。
明日便让王福去西市物色人选。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
望远镜,不仅仅是给太平的玩具。
它是光学仪器的起点。
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么多。
他只想让太平高兴。
那个九岁的小丫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起"二哥"来甜甜糯糯的,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这样无忧无虑,也曾这样信任地拉着哥哥的手。
后来,一切都变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让太平保持这份天真。
这就够了。
李贤吹灭烛火,在黑暗中轻声道:
"望远镜,我一定给你做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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