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辰时。
马车中,李贤与房芙蓉相对而坐。她今日特意打扮,发髻上簪着太平所赠水晶钗,却难掩初次归宁的紧张。李贤温言安抚,覆手其上,她稍觉安心。
马车一路行来,转过几道街巷,前方才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王妃,房府到了。”
李贤掀帘望去。房府门楣严整,青瓦灰墙,门前石鼓光润,老槐亭亭。
房先忠已在正堂前廊下等候,身后家眷随侍。他清瘦儒雅,一身半旧靛蓝圆领袍,腰悬古朴玉佩,眉眼与房芙蓉相似,目光平和沉静。
见李贤与房芙蓉联袂而来,房先忠躬身:"臣房先忠,恭迎雍王殿下、王妃。"
李贤快步虚扶:"岳父大人快快请起,今日是家礼。"
众人移步正堂,分宾主落座后,房先忠关切问道:“殿下与小女成婚以来,一切可还安好?府中上下,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岳父大人费心了。”李贤微笑道,“王府虽比不得宫中繁华,但也清静自在。芙蓉持家有方,里外妥帖,小王很是省心。”
房先忠闻言,捋须颔首,目光转向女儿,眼中流露出慈爱与欣慰:“芙蓉自幼性子安静,能照顾好殿下,便是她的福分了。”
房芙蓉低声道:“女儿做得还不够,父亲过奖了。”
李贤顺势接过话头,闲谈般问道:“听闻岳父大人近年来多在右骁卫任事?禁军宿卫虽责任重大,倒也比外任少了些波折,正合岳父大人沉稳心性。”
房先忠微微一笑,坦然道:“承蒙圣恩,忝列右骁卫将军之职。说来惭愧,不过是统领宿卫、操练士卒,做些分内活计,比不得殿下胸怀经世之学,心系民生。”
“岳父大人过谦了。”李贤道,“右骁卫掌宫廷警跸,巡警京畿,乃是爪牙重寄。武臣之中,正需岳父这般沉静严谨之人坐镇。”
房先忠摆摆手,笑道:“殿下抬举了。老夫年岁渐长,只求安稳度日,将祖上传下的几卷书、几方砚护住,便心满意足。倒是殿下,年纪轻轻,却常听闻在城外庄园忙碌,似有许多兴作?”
话题自然转到了李贤近来的事上。
李贤略作沉吟,择其要者,略述了编撰字书、制作铁炉和蜂窝煤等事,隐去了制作蒸馏酒的核心机密,只道是“为朝廷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尝试”。
他顿了顿,又道:"岳父大人,小王近来读《墨子》,颇有所感。墨子有云:'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又云:'赖其力者生。'小王所做字书、铁炉、蜂窝煤等,虽是微末小事,却也是想着能为百姓省些力气、节些用度。这便是'兴利'了。若只知坐而论道,不赖其力,岂非辜负了圣贤教诲?"
房先忠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透着关切,“凡事量力而行,切莫操劳过度。殿下千金之躯,更要保重。”
话中之意,既有提醒,也有关怀。
李贤心中微暖,正色道:“岳父大人教诲,小王铭记在心。”
正堂这边翁婿叙话,内堂里,房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却是另一番光景。
房夫人出身名门,保养得宜,面容慈和,只是眼角细细的纹路透露出岁月的痕迹。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心腹老嬷嬷在门口守着。
“好孩子,快跟娘说说,”房夫人细细打量着女儿,眼中满是关切,“雍王殿下……待你究竟如何?”
房芙蓉脸上一红,低头摆弄着衣带:“殿下……待女儿很好。”
“很好是怎么个好法?”房夫人追问,“他可曾……给你脸色看?或是……身边有不省心的人?”
“没有,真的没有。”房芙蓉连忙摇头,抬起头,眼中带着真诚,“殿下性子温和,从不对女儿说重话。府里人少,也清净,没什么糟心事。殿下还说……让女儿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房夫人闻言,神色稍缓,但仍有疑虑:“当真?我儿可别报喜不报忧。娘听说,雍王殿下近来常在外奔波,有时深夜才归,你独自在府中,岂不孤单?”
“殿下忙碌的都是正事,女儿理会得。”房芙蓉轻声道,“而且……殿下待女儿,真的很细心。”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将那件最重要的事说了出来:“前些日子,殿下还特地请了孙思邈孙真人来为女儿诊脉……”
“孙真人?!”房夫人吃了一惊,身体微微前倾,“那位一百多岁的老神仙?”
“正是。”房芙蓉点头,眼中泛起柔光,“孙真人说女儿体质有些虚寒,气血略有不畅,需得仔细调理。殿下便按孙真人的方子,亲自督促女儿用药,每日饮食起居,也都有讲究……这些日子,女儿觉得身子比从前松快多了,夜里也睡得安稳。”
房夫人听得怔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孙真人,竟会被雍王请来为女儿诊脉。
更没想到,雍王会如此细致地关注女儿的身体,甚至亲自过问调理之事。
“这……这真是……”房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眶微微发热,“殿下有心了……有心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感慨道:“娘原想着,天家规矩大,怕你受委屈。如今看来,殿下是个至诚君子,是真心待你好。如此,娘也就放心了。”
房芙蓉靠在母亲肩头,轻声道:“殿下是很好的人。娘放心。”
房夫人拍拍她的手,又细细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房芙蓉一一答了,言语间对李贤的敬重与信赖,溢于言表。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贴心话,直到老嬷嬷来请,说是前厅午膳备好了。
午膳设在偏厅,席面不算奢华,但菜肴精致,多是房芙蓉自幼爱吃的几样,显是用了心。
席间气氛融洽,房先忠与李贤对坐,房芙蓉陪坐在母亲身旁。
酒过三巡,李贤见房先忠兴致颇高,便似不经意地提起:“岳父大人,小王近日得了一种新酿之法,所获酒液,清冽异常,与寻常米酒、葡萄酒风味迥异。正思量着,若能稍加改进,或可成为一桩于国于民皆有利的小事业。只是此事涉及商贾,小王身份不便直接出面,正寻思着可有稳妥之人合作经营。”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桩趣事。
房先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贤。
他久历官场,虽居闲职,但见识仍在,立刻听出了女婿话中的试探与深意。
“哦?新酿之法?”房先忠并未直接回应合作之事,而是顺着话头问道,“不知是何妙法?竟能得殿下如此推崇?”
李贤便将蒸馏之法稍作解释,只说能提纯酒中精华,得到更浓烈、更醇厚的“酒魄”,可用于药引、宴饮,乃至军中消毒疗伤。
“此法若能量产,不仅可丰富酒类,更可惠及医药、军伍。”李贤总结道,“然商贾之事繁琐,且易招非议。小王思来想去,若能与诚信可靠、根基深厚之家合作,由对方出面打理庶务,共享其利,或为两全之策。”
他说完,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房先忠,等待回应。
房先忠沉吟良久。
他自然明白李贤的言外之意。
雍王不便经商,故欲借房家之手。
房家虽是清贵世家,但开销用度、人情往来,仅靠俸禄和祖产,也仅是维持体面。
若真有一桩稳妥且利厚的生意……
只是,官员经商,终究有些忌讳。
他缓缓道:“殿下所言,确有道理。只是……老夫一生与书卷为伴,于商贾之道,实是一窍不通。家中子弟,也多习文,少有谙熟经营之人。贸然涉足,恐反误了殿下的大事。”
这便是婉拒了?
李贤心中微动,但看房先忠神色,又觉并非全然推脱,更像是谨慎观望。
他笑了笑,接口道:“岳父大人过虑了。此事并非要岳父大人亲自操持,只需寻一两位稳妥可靠的管事之人,依方酿制、经营便是。具体方略、规矩,小王这边都会厘清。房家只需挂名,坐享其成即可。当然,具体如何分成,如何规避风险,皆可细谈。岳父大人不妨先思量思量,不必急于答复。”
他给了台阶,也留了余地。
房先忠捋须不语,片刻后,举杯道:“殿下高义,老夫……先敬殿下一杯。此事容老夫再思量思量。”
这便是没有把门关死。
李贤举杯相碰,微笑道:“岳父大人请。”
一旁的房夫人见他们谈及正事,便拉着房芙蓉说起家常,仿佛未曾听见。
房芙蓉却悄悄看了李贤一眼,见他神色从容,心中稍安。
午后,李贤与房芙蓉拜别房府,返回雍王府。
刚回府换了常服,王福便来禀报:“殿下,少府监右尚署纸官丞卢怀庆卢大人求见,已在前厅等候。”
“请他到书房来。”
卢怀庆年约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精明干练。
他穿着从八品下官服,举止却无半分卑微之态,不疾不徐地行礼:“下官卢怀庆,拜见雍王殿下。”
“卢大人免礼,请坐。”李贤示意他坐下,又命人上茶。
卢怀庆谢过,开门见山道:“殿下,下官此来,是为城南官纸坊转让一事。不知意下如何?”
李贤道:“那纸坊具体情况如何?要是纸坊荒废日久,需得投入不少钱粮整顿。本王确有接手之意,只是不知,少府监这边,有何章程?”
卢怀庆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双手呈上:“回殿下,这份是纸坊的情况介绍,这一份是少府监拟的转让契约草案。其中关键几条,下官为殿下说明:其一,纸坊连同地皮、现存设备、物料,一并作价,钱帛支付。其二,坊内现有匠人二十六名,可由殿下择优留用,但需签订雇佣契约,工钱自付。其三,转让后,该纸坊即为雍王私产,所造纸张,可自行处置,但不得以次充好,败坏官纸名声。其四,若殿下日后不再经营,少府监有优先回购之权。”
李贤接过草案,细细浏览。
条款清晰,价格也算公道——少府监显然不愿继续背负这个包袱,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给雍王。
“条款尚可。”李贤放下文书,看向卢怀慎,“只是,本王有一点顾虑。那些匠人,在少府监旗下日久,恐有散漫习气。本王接手后,欲立新规,行新法,若有匠人不服管束,甚至泄露工艺,该当如何?”
卢怀庆显然早有准备,答道:“殿下放心。契约中可明言,留用匠人须遵守殿下所立一切规矩。若有违犯,轻则罚没工钱,重则逐出,甚至报官追究。少府监这边,可出具文书,确认其匠籍由殿下接管,其后所为,与少府监无涉。”
这便解决了李贤最大的后顾之忧。
李贤点点头:“如此甚好。那便按此草案,三日后,本王派人前往少府监,正式签订契约,交割款项。”
“下官遵命。”卢怀庆起身,恭敬行礼,“若殿下无其他吩咐,下官告退。”
李贤示意王福代为送客。
卢怀庆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身,似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殿下,那纸坊虽旧,但其中有一老匠,姓麻,年近六旬,技艺精湛,尤擅处理楮皮,所造之纸,质地坚韧,远超同侪。只是性子有些古怪,不喜与人往来。殿下若要用他,或需多费些心思。”
李贤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卢大人提醒。”
卢怀庆这才真正离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
李贤坐在案后,将卢怀庆留下的草案又看了一遍,指尖轻轻点着“匠人留用”和“工艺保密”两条。
官纸坊即将到手。
那二十六名匠人,便是日后发展造纸业的火种。
尤其是卢怀庆最后提到的那位麻姓老匠……技艺精湛,性子古怪?
倒是个值得琢磨的人物。
李贤指尖轻点案上草案。《墨子》有云:"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圆。"匠人若无规矩,则技艺散漫;产业若无章程,则难以为继。这纸坊二十六人,当以流水线之法约束,以契约之规约束,方能成事。
今日归宁,房家虽未立即答应合作,但态度松动,留下余地。
蒸馏酒之事,急不得,需得慢慢渗透,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武则天那边……太平那丫头,怕是早已将“望远镜”的事嚷得人尽皆知了。
不过,一个给妹妹的玩具,纵使母后知晓,又能如何?
水晶已在采买,镜片需要精细打磨。
这第一步,是给太平的承诺,也是光学仪器的起点。
李贤提起笔,在麻纸上写下"望远镜"三字,笔尖微顿。
蜂窝煤的流水线和保密契约已安排下去,庄园那边,该能更快产出。
纸坊即将接手,竹麻混料纸的试产可以提上日程。
蒸馏酒继续储备原液,药酒泡制稳步进行,九月初十孙真人验收……
诸事纷繁,却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窗外,日影西斜,又一个忙碌的白昼即将过去。
但每一步,都离他心中的蓝图,更近了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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