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辰时。
王府官署内,二十九个竹篓已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每个篓中字条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案上铺着新裁的麻纸,韦承庆、刘讷言、魏松三人围坐,面前各摊一叠字条,正在逐字标注声纽与五音。
李贤进门时,韦承庆正拈着一张字条细看,眉头微蹙。
"殿下。"三人起身行礼。
"坐。"李贤在主案后落座,扫了一眼他们的进度,"标音进行得如何?"
韦承庆答道:"声纽与五音已标完大半,只是……韵母标注上,遇到几处疑难。"他将手中的字条递上,"譬如这个'衣'字,声纽为'y',韵母为'i',二者几乎同音。
再如'五'字,声纽为'w',韵母为'u',亦是如此。
标音时若不细加区分,恐令读者混淆。"
刘讷言也道:"还有'鱼'字,韵母既非'u'亦非'i',而是一种圆唇前伸之音,该如何标记?"
李贤点头:"这些正是今日要讲的。
韵母辨析,关乎标音的精确,不可含糊。"
李贤取过纸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字:
i(一)/ y(衣)
u(五)/ w(乌)
"诸位请注意,"他指着纸面,"i与y,u与w,看似相近,实则分工不同。"
"先说i与y。
i是韵母,凡字音的'尾巴'收于'衣'音者,用i标注。
如'衣'字,发的是'yi';'比'字,发的是'bi';'米'字,发的是'mi'。
i始终在韵母的位置。"
"y是声纽,凡字音的'起头'为'呀'音者,用y标注。
如'呀'字本身,声纽y,韵母a,合拼为ya;'牙'字,声纽y,韵母a,合拼为ya;'雅'字,声纽y,韵母a,合拼为ya。
y始终在声纽的位置。"
他顿了顿,强调道:"关键在于——'衣'字本身,声纽是y,韵母是i,合拼为yi。
y与i并非重复,而是各司其职。
口诀便是:i领韵,y领声,拼在一处是'衣'音。"
韦承庆恍然:"原来如此!
i管韵尾,y管声首,二者相遇,便拼成'yi'!"
"正是。"李贤又写下两行字,"同理,u与w。
u是韵母,凡字音收于'乌'音者用之。
如'五'字,声纽w,韵母u,合拼为wu;'路'字,声纽l,韵母u,合拼为lu。"
"w是声纽,凡字音起头为'哇'音者用之。
如'哇'字,声纽w,韵母a,合拼为wa;'瓦'字,声纽w,韵母a,合拼为wa。"
"口诀便是:u领韵,w领声,拼在一处是'乌'音。"
刘讷言听得连连点头,在纸上飞快记录。
李贤话锋一转,写下四个韵母:
ang、eng、ong、ing
"这四个,是复合韵母,由两个音素拼合而成。区别在于——"
"ang(昂):口腔大开,舌位低平,气流自鼻腔出。
如'昂''刚''当''康''郎'。"
"eng(鞥):口腔半开,舌位略高,气流亦自鼻腔出。
如'登''灯''风''更''生'。"
"ong(轰):双唇圆拢,舌位靠后,气流自鼻腔出。
如'东''冬''红''中''工'。"
"ing(鹰):口腔亦半开,但舌位高且偏前,气流自鼻腔出。
如'英''京''明''青''星'。"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发音,让众人跟着试念。
"诸位注意——eng与ing,口开程度相近,皆是半开,但舌位不同。
eng舌位居中偏低,ing舌位居中偏高偏前。
试念一遍:'登'——'京'。
舌头的位置,不一样。"
韦承庆试了几遍,恍然道:"果然!
念'登'时舌头平些,念'京'时舌头往上抬,靠近前颚。
再与ang和ong一比——ang口最开,ong唇最圆,eng和ing居中,但一个舌平一个舌升。
四者泾渭分明!"
"正是。"李贤道,"口诀便是——ang口大舌放平,eng半张舌微升,ong唇圆舌后靠,ing前升鼻中清。
四韵归鼻各不同,开口圆唇要分清。"
他在纸上将全部口诀归纳写下:
i领韵y领声,拼在一处是'衣'音。
u领韵w领声,拼在一处是'乌'音。
ang口大舌放平,eng半张舌微升,ong唇圆舌后靠,ing前升鼻中清。
四韵归鼻各不同,开口圆唇要分清。
ü圆ü前u靠后,鱼五有别莫混投。
韦承庆将口诀抄录下来,叹服道:"殿下
韵母之辨,再无含糊!"
此诀,朗朗上口,即便是蒙童,诵读数遍亦能记住。
李贤微笑:"好,理论到此。诸位今日便按此法,将已分类的字条逐字补注韵母。有拿不准的,标记出来,明日再议。"
众人齐声应诺。
官署会议散后,李贤并未回听事堂,而是转往王府前院西侧的官廨。
士曹参军事崔晏正在案后核验一批木料账目。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方脸膛,肤色微黑,双手粗大有力,不似一般文官的白净纤细。
见李贤进来,忙起身行礼。
"殿下。"
"崔士曹,今日有一桩事,需你同往。"李贤开门见山,"我要试制一件新器物,需用工坊。你随我去,帮忙盯着。"
崔晏愣了愣,随即点头:"遵命。下官对工匠事务略知一二,愿为殿下效力。"
二人出了官廨,一路往西。
雍王府占地颇广,西部院落连绵,从南往北数,第二个院子便是王府工坊。
院门上悬着一块旧匾,写着"造作所"三字,漆色斑驳。
院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和嗡嗡的打磨声。
李贤推开院门,迈步而入。
工坊院子不大,三面是矮屋,正中是一片青石铺就的空地。
空地上摆着几张宽大的木案,案上堆着各种材料——铜片、铁条、木块、砂石、胶泥。
几个工匠正在各忙各的,有的在锤打铜板,有的在打磨木件,有的在调配胶漆。
见李贤进来,工匠们纷纷停手行礼。
"不必多礼。"李贤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正在锤铜板的五旬匠人身上,
"周大锤,你过来。"李贤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铺在案上,"我要做一件东西,叫做'幻花筒'。
你看看,能不能做。"
图纸上画着一个圆柱形的筒状物,长约六寸,直径约三寸二分。
筒身分为三段:一端是"进光口",另一端是"观看口",各装着一片圆片,中间夹着彩色碎料;筒身内部,画着一个等腰三角形的截面,标注"三面铜镜,内壁抛光"。
周大锤仔细看了半晌,抬头道:"殿下,这筒身内部要装三面铜镜?"
"对。"李贤指着截面图,"三块薄铜板,拼合成正三角柱体。
内壁要打磨成镜面,能照见人影。
铜板之间的缝隙,密封好,不能漏光。"
周大锤沉吟道:"铜板倒是好找,只是要磨成镜面,极费工时。
且南中的白铜最好,质地细密,抛光后反光强。
不知殿下要用何种铜料?"
"就用南中白铜。"李贤道,"府里库房可有存货?"
周大锤想了想:"有。去年修缮殿下车驾所用剩下一批白铜薄板,厚约七厘,宽约六寸,长足四尺六寸。裁成三块,做这三角柱体绰绰有余。"
"好,就用那批料。"李贤点头,"三块白铜板,裁成等宽长条, 宽二寸五分,长约六寸。你估算一下,工时几何?"
周大锤扳着指头算了算:"裁板、组装、密封,打磨……粗活一天能成,精磨抛光至少要三天。"
"三天可接受。"李贤道,"你现在便开始,先裁完铜板再说。"
周大锤领命,转身去库房取铜板。
李贤又唤来另一个年轻匠人,名叫李小六,专管琉璃器。
他指着图纸上的"进光口"和"观看口"问道:"琉璃圆片,你能磨制吗?"
李小六凑近看了看,答道:"殿下,圆片倒是能磨,只是这尺寸——直径三寸,厚约二分,要磨得通透无瑕,颇费工夫。且琉璃性脆,稍有不慎便会崩裂。"
"我需要两片。"李贤道,"进光口和观看口各一片。你估估看,几日能成?"
李小六为难道:"两片……少说也要七日。且琉璃易碎,万一磨坏一片,还得重来。"
崔晏在一旁听了半晌,此时插话道:"殿下,碎琉璃在筒内滚动撞击,极易撞坏琉璃圆片。依下官之见,不如改用薄水晶片。水晶硬度高,不易碎裂,且通透性更佳。"
李贤转头看他:"水晶片?工艺如何?"
崔晏道:"水晶硬度远高于琉璃,打磨更费工,成本也高得多。但若只做一两件,尚可承受。"
李贤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就用水晶片。成本高些无妨,东西要结实。"
他转向李小六:"水晶片你能磨吗?"
李小六面露难色:"小的没磨过水晶,不敢妄言。
但……"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殿下若要找磨水晶的高手,小的倒知道一个人。"
李贤眼睛一亮:"谁?"
"一个老匠人,叫吕师傅,原在将作监水晶作当差,专给宫里磨制水晶器皿。手艺极好,宫里的水晶杯、水晶盏,大半出自他手。只是……"李小六顿了顿,"三年前,他得罪了将作监的少监,被辞退了。
听说如今住在城南永宁坊,靠给人磨铜镜度日,日子过得艰难。"
"将作监辞退?"李贤追问,"因为什么得罪的?"
李小六摇头:"具体缘由,小的不清楚。只听说是不肯给少监的私活白干,被记恨上了。"
李贤心中一动。
得罪上司被辞退,手艺却是一流……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
不受制于官府,又有一身本事,若能招揽过来,水晶打磨之事便不用求人。
"吕师傅的住处,你知道具体在哪吗?"
李小六想了想:"听说在永宁坊南曲,靠近坊墙的一条小巷里,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吕记镜铺'。"
李贤将这个地址默默记下。
接下来的时辰,李贤留在工坊,亲自盯着幻花筒的试制,身后边站着刚喊来的木匠王师傅。
周大锤从库房取来白铜薄板,用尺量好尺寸,以錾刀裁出三块等宽的长条,每条长约六寸、宽约二寸五分。
裁好后,他将铜板放在工案上,向李贤道:“殿下,裁好了,请示下。”
“好,你将这三块铜板打磨出铜镜的效果交给王师傅。”
“王师傅,什么木材硬直稳定,少翘曲?”
“柘木”王师傅道。
“好,就用阴干柘木,如铜板的尺寸,裁三条,宽二寸五分,长六寸,厚二分。”
“把铜板木板粘在一块,什么胶最好?”
“鱼鳔胶,耐潮,固化后柔韧性好,不易变形。”
“等周师傅将铜板交给你,你把铜板和木板用鱼鳔胶分别粘好,用平底铁砧压实,几天阴干?”
“七到十天。”
“阴干好后,将它们拼合成一个正三角柱体。周师傅做三条‘V’型铜条密封用,然后再做三个薄铜箍固定好。到时候通知孤。”
众人齐声答应。
"殿下,"崔晏转头对李贤道,"这幻花筒若做得好,筒内三面铜镜互相映照,放入彩色碎料,转动筒身,碎料滑动变幻,镜中便能映出对称的花纹图案。构思精妙,前所未见。"
李贤微笑:"这不过是小玩意儿。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他心中想的,是那架承诺给太平的"望远镜"。
水晶打磨若能解决,一切便水到渠成。
而那个被将作监辞退的吕师傅……
他必须去见一见。
离开王府工坊时,已是申时。
暮色渐起,秋风微凉。
李贤站在院门口,对崔晏道:"今日有劳崔士曹了。
铜镜的后续抛光,你帮我盯着。
水晶片的事,我另有安排。"
崔晏拱手:"殿下放心,下官省得。"
李贤点点头,转身往听事堂走去。
王福迎上来,低声禀道:"殿下,星星水的材料,老奴已命人去寻访石青和琉璃瓶了,明日应当能有消息。"
"好。"李贤道,"另外,明日辰时后,你替我安排一顶便轿。
我要出府一趟。"
"殿下要去何处?"
"城南永宁坊。"李贤淡淡道,"去拜访一位老师傅。"
王福应下,不再多问。
李贤回到听事堂,在案后坐下,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吕师傅,原将作监水晶作匠人,三年前被辞退。
住城南永宁坊南曲,靠近坊墙小巷,门口挂"吕记镜铺"旧木牌。
专长:水晶精磨抛光。
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他要去会一会这位吕师傅。
若此人真有本事,又肯效力,水晶打磨之事便有了着落。
届时,太平的"望远镜",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承诺。
窗外日色中天,远处宫城钟阁偶传一响,说是太史局午正校刻,坊间却不大听得准。
李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幻花筒、星星水、水晶镜片……一件件新奇之物,正在他的手中慢慢成形。
而那个眼睛亮如星子、满怀期待的小丫头,还在宫里等着他的好消息。
他不能让她失望。
绝不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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