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辰时末。
光德坊里日影斜斜,车马渐渐有了响动,却还远不到午后的喧嚣。
雍王李贤一身深青圆领常服,束乌皮腰带,不挂一件饰物,头上一顶软脚幞头,只带两名心腹近侍,从雍王府西北角那扇僻静的黑漆角门里悄悄步了出来。
这扇门不接坊中心的通衢,门外只是一条坊内南北向的次级小路。
青石板被晨日晒得温温润润,四下里安安静静,像是把朝野的纷扰都隔在了墙外。
李贤出了府墙,顺着这条小路慢慢往北走。
没走多远,便到了这条路东西向的十字横街。
横街南边,是坐落于坊西南隅的胜光寺。
寺院主山门在临坊南墙的直巷上,却在东北角北垣另开了一扇北便门,门洞朝北,正对着这条横街,专供寺里僧徒杂役进出。
此刻那木门半掩着,晨光落在门扉上。
横街北边,就是胜光寺正北的鄱阳公主旧邑司整片大院。
宅院坐北朝南,南院墙正对着横街。
院墙正中,是昔日规制森严的乌头正南门,与路南胜光寺的北便门隔街遥遥斜对。
当年金枝玉叶的仪卫车马都从这门出入,如今公主早薨,邑司空置,朱漆剥落成斑块,石阶上长了青苔,重门紧锁,早没了当年的煊赫。
从这座废弃的主门沿着南院墙往东再走数十步,便是李贤今日要去的那扇院门。
这是旧日公主府南墙上开的一扇随墙侧门,质朴得很,连个彩绘门楼都没有,就两扇厚重的黑漆木板。
门楣横梁上悬着一枚风干的老药葫芦,晨风吹过,微微晃荡。
院墙里沿着南垣种了一排杏树,繁枝密叶探出夯土墙顶,垂到街面上。
秋深了,叶子半青半黄,日光穿过枝叶,筛下一地碎光,在这条清幽的小街上拢出一块温润安静的所在。
一街之隔,一边是古寺静垣,一边是旧府幽庭。
坊外的市井人声远远浮着,秋风吹动树叶,四下里清宁得很。
到了孙思邈门前,李贤看见一边坐着个晒太阳的白发老仆。
另一边空地上停着一辆牛车,车上还有一筐木炭,黑黢黢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李贤上前拱手:"劳烦通传,在下李贤,求见孙真人。"
白发老仆睁开半阖的眼,上下打量他一番。
见他衣着虽素,料子却极好,身后跟着几人气度也不寻常,便知来者身份不俗。
但他脸上并不见多少殷勤,只慢悠悠站起身:"孙真人在后院炮制药材。你等着,我去通报。"
李贤点头,在门外候着。
正候着,一个中年汉子从院里出来,把车上最后一筐炭卸下来。
他动作麻利,喘得粗重,额头全是汗,穿一身粗麻短褐,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双粗糙黝黑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裂口和老茧。
汉子把炭搬进院门口放好,回到门前,跟老仆从熟络地打了个招呼:"李伯,炭送到了,十五筐,一百三十斤,都归置好了。"
老仆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铜钱递过去:"辛苦了。天还没冷呢,你倒来得早。"
汉子接过铜钱数了数,苦笑道:"不早不行。今年炭价比去年贵了两成,抢活的人一下子多了。再说附近山上的硬木都砍得差不多了,得走老远的山路才砍得着,来回多费一天工。趁这几天天好路好走,先把老主顾的送完,再多挣几个,好过冬。"
"两成?"老仆咂咂嘴,"去年一斤炭多少钱来着?"
"去年长安城里,上好的栎木炭,一斤八文。"汉子叹了口气,"今年得十文往上了。小百姓哪烧得起?俺们村里人家,冬天都是烧柴,烟大,呛人,屋里坐不住。有些老人孩子,年年冬天都咳得下不了炕……"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旁边站着几位衣着不凡的陌生人,舌头一卡,连忙闭了嘴,局促地拱了拱手,再不言语,赶着空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李贤站在原地,把这番话静静听完了。
十文一斤。
一户寻常人家,一个冬天下来取暖怎么也得几百斤炭,那就是几千文——差不多一个中等农户大半年的嚼用。
而烧炭又要伐硬木,砍、运、烧,哪一道不费工费力,山上的树就这样一片一片秃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炭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蜂窝煤。
煤粉掺上生黄土做黏合,加水拌匀,用模子压成一个个带孔的圆柱。
孔一打通,煤跟空气接触面大了,烧得透;掺了土,价钱贱,烧完还能整块整块码着。
这东西用不着什么高深手艺,一个泥瓦匠看两遍就会。
可它烧起来,热效能顶得上好几倍散煤,比炭便宜太多,烟还少,不呛人。
【这物事虽粗陋,却暗合墨家"节用"之道——以贱代贵,以简御繁,正可惠及寒门。】
他把这个念头按在心底,没急着细想。
等回了府,叫周德贵去寻城外的煤矿,先小规模试烧一批,试过了再说往后。
老仆领着李贤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齐齐整整。
东墙下辟了几畦药草,薄荷、黄芪、当归、甘草,叶子青得发亮。
西墙下摆着一排竹匾,晾着切好的各色药材,满院药香。
正房门敞着,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蹲在檐下,手里一柄铜杵,正低着头在石臼里细细捣着什么。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头发花白,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面庞清癯,皱纹一层叠一层,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孙真人。"李贤整了整衣摆,上前对着檐下捣药的老人,恭恭敬敬长揖下去。
他幼时模模糊糊记得在内廷见过这位受皇室礼敬的老神医,记忆里只剩下铜药炉边一点零碎影子,如今见礼,比平日见大臣倒多了几分拘谨。
孙思邈手里铜杵一停,利落地站起身,半点不见鲐背老人的滞缓。
他目光扫过李贤的衣饰,含笑道:"雍王殿下?老朽有失远迎。"
李贤一愣,没料到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孙思邈抬手指了指他眉角那道浅疤,笑道:"这是你五岁那年追御猫,一头撞上我药炉留下的印子。当年含着蜜枣掉金豆,还哭闹着要跟我上山采药呢。"
李贤摸了摸那道淡痕,哑然失笑,忙为贸然登门赔罪。
孙思邈引他进屋落座。
老仆奉上煮好的茶,李贤接过来浅浅啜了一口,五味杂陈,竟还有点药膳汤的味道。
"殿下亲自跑到寒舍,想必不是为了这杯茶。"孙思邈开门见山,目光清澄,"但说无妨。"
李贤放下茶盏,正色道:"真人快人快语,李贤也不绕弯子。今日前来,确有两事相求。"
"哦?"
"第一件,是为父皇的病。"
孙思邈眉头微微一动,目光专注起来。
李贤接着道:"父皇患风疾多年,这些日子越发沉了。据宫中御医说,常发头痛,头晕目眩,四肢发麻,近来视力更是掉得厉害,几乎要看不见东西。御医们汤药针石都用尽了,也只能勉强维持,每逢端药进去,父皇就跟上阵似的。李贤斗胆,请真人赐一个茶饮的方子,好让父皇平日调理着用。"
他把李治的症状一一道来,条理清楚,分毫不差。
孙思邈静静听完,沉吟良久,才开口:"殿下适才说的这些症候,老朽虽不曾亲诊,听来确是风疾之象。病根在肝肾阴虚、肝阳上亢,又兼痰瘀阻络。头痛眩晕,是肝风内动;肢体麻木,是气血瘀滞;目力骤降,是肝血不足,养不上眼睛。"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翻到某一页,指点着道:"老朽在《千金要方》里载过几个方子,专治这类风疾。只是汤药苦,陛下日理万机,未必肯日日喝。若做成茶饮,日日冲泡,倒是个变通的法子。"
李贤心头一喜:"真人肯赐方?"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殿下至孝,老朽哪有推托的道理。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老朽也有一事相求,殿下若能应了,这方子自然双手奉上。"
"真人请讲。"
"老朽行医几十年,攒下的方子不下几千。有的是师传,有的是古籍上得来,有的是老朽几十年临症一点点磨出来的。其中不少,对百姓是有用的。可惜全靠手抄,费工费时,抄来抄去错漏百出,传到后来药量药名都走了样,反而害人。老朽一直想把这些方子刊印成书,散到天下去,让天底下的医者都能照着用,救更多的人。"
他叹了口气,神色黯下去:"可雕版刊印,一部书动辄几千块版,木料、刻工、纸张、墨料,少说几万钱。老朽一辈子清苦,实在拿不出来。听闻雍王府财力……若殿下肯资助老朽把这书印了,老朽感激不尽。"
李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却没立刻应,脸上露出几分难色:"真人忧心天下苍生,李贤听了惭愧。只是雕版这一桩,确实所费不赀。一部《千金要方》,几百页下来,刻版、印刷、装帧,没有数万贯怕是下不来。"
——这话他心里清楚,是按眼下通行的雕版算法估的。
真要等活字试验成了,这数目能砍掉一大半。
【幼时曾翻过墨家残简,知墨者最重"巧传"——器物之巧,贵在相传。这活字拆排之法,便是巧传于今。】
这话他此刻不会说出口。
孙思邈苦笑点头:"正是。老朽也四处筹措过,奈何……"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贤话锋一转:"不过真人不必为这个愁。刊印的事,李贤一力承担。所需费用,都由雍王府支取,不劳真人分心。"
孙思邈一愣,旋即摇头:"殿下好意,老朽心领。可几万贯不是小数,殿下新婚不久,用度正多,怎么好……"
"真人放心。"李贤笑了笑,"我既开了口,就是有把握的。况且——"他语气诚恳起来,"真人方才说得对,医书流布天下,惠泽苍生,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李贤身为皇子,食朝廷俸禄,受万民供奉,为百姓做一点,本就该的。"
他刻意没提活字。
在这个雕版独大的年月,没人会想到把字一个个拆下来重新排。
这个念头太超前,此刻说出来,只会招来没必要的疑心。
等活字真做出来、第一批书印出来的时候,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孙思邈凝视了他许久。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情绪翻涌了一下——有欣慰,有动容,也藏着几分久经历练才有的审慎。
"殿下,老朽有一句话。"他缓缓道,"老朽一辈子见过不少达官贵人。有些人口口声声要造福百姓,转过脸就忘了;有些人一掷千金,心里打的却是沽名钓谱的算盘。殿下今日这番话,老朽暂且信了。可医书这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殿下若哪天有难处,随时可以收回这话,老朽绝不怨。"
李贤站起身,郑重一揖:"真人但请放心。李贤言出必践。"
孙思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书案前,铺一张素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写了起来。
"这方子叫'菊杞决明饮',以菊花、枸杞子、决明子为主,辅以天麻、钩藤、丹参、山楂、葛根。"他一边写一边解说,"菊花清肝明目,决明子平抑肝阳,枸杞滋补肝肾,天麻、钩藤熄风止痉,丹参活血化瘀,山楂消食化浊,葛根升清降浊、解肌舒筋。几味药合在一处,标本兼治,平肝潜阳,活血通络。"
他写完,把方子递给李贤,又叮嘱:"此方药性虽平和,可陛下龙体金贵,用之前仍须御医斟酌。尤其是天麻一味,用量要依陛下体质微调。殿下切记。"
李贤双手接过方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多谢真人。"
孙思邈摆摆手,又道:"老朽的书稿,《千金要方》前五十卷已经整理出来了。殿下刊印之事有了着落,老朽便遣人把书稿送到王府。"
"好。"李贤应下,心里已经在悄悄盘算活字排版的诸般细节。
【《墨经》有言:"利,所得而喜也。"能以工技解天下印书之难,使良方广传,正是大利于民之事。】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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