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雨,总是下得没有章法。
傍晚六点,暮色被连绵雨丝揉碎在城市高楼之间,湿漉漉的晚风卷着车流尾气,扑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又压抑。长途大巴稳稳停在客运站出口,车门嗤地一声弹开,裹挟着一路风尘的冷气倾泻而出。
陆沉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人。
他没有行李箱,只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边角磨出细微的毛边,拉链处缠着一圈老旧的黑色胶带,是常年磨损反复修补的痕迹。身上的黑色卫衣简单干净,裤脚沾着沿途的泥点,一双普通运动鞋踏在积水的地砖上,没有半点刻意收拾的体面。
整个人看着像无数奔赴大城市讨生活的普通人,平淡、不起眼,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唯有他的手,藏着藏不住的故事。
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横着一道浅白色的旧疤,长度贯穿整个虎口,是经年累月的硬伤。下车的瞬间,他下意识微微蜷了蜷手指,将那道疤彻底藏进掌心,像是在刻意遮掩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
掌心最中央,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纸页泛黄,边缘微微卷曲,字迹苍劲有力,带着独属于那个人的笔锋。时隔两年,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早已快要消散的硝烟味道。
这是许峥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跨越千里,奔赴这座繁华陌生城市的全部理由。
陆沉抬眼,望向远处林立的摩天楼宇。滨海市的高楼刺破雨雾,玻璃幕墙反射着昏暗天光,冰冷又繁华。这里是许峥拼尽一生想要守护、想要托付的地方,是他那位班长最后的牵挂。
他低声吐出一口浊气,喉间微涩。
两年了。
那场境外任务的枪声、爆炸声、风雪里的嘶吼,依旧会在无数深夜闯入他的梦境。所有人都拿到了官方通报的结果 —— 任务遭遇意外,队员许峥壮烈牺牲。
只有陆沉,心底始终压着一层散不去的疑虑。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履约。
护好许峥拼尽一切留下的一切,护好他留在世间最牵挂的两个亲人。
陆沉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清颜集团。
车子穿行在雨幕之中,霓虹灯光透过车窗,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他全程没有多余动作,不玩手机,不看窗外繁华,只是安静坐着,眼神放空,像是在眺望很远的地方。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清颜集团大厦正门前。
二十二层的甲级写字楼,通体玻璃幕墙,在阴雨天气里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高端冰冷。进出的员工衣着精致、步履匆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都市精英的干练与紧绷。
陆沉背着旧背包站在门口,瞬间显得格格不入。
前台两名女孩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轻视。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拜访哪个部门?” 前台公式化的声音响起,礼貌却疏离。
陆沉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局促:“我找许清颜。提前预约过。”
前台微微一愣。
许清颜,清颜集团创始人、总裁,整个集团的核心掌舵人。寻常访客别说直接见面,就连预约门槛都极高。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满身风尘的男人,张口就要见总裁,任谁第一反应都是不靠谱。
前台耐着性子核对预约记录,几秒后抬头,眼神多了几分疑惑:“您是…… 陆沉先生?”
“是我。”
“许总在顶层办公室,我帮您登记,请您稍等,我通报一声。”
电话接通的瞬间,前台的语气瞬间变得恭敬,简单汇报两句后,放下电话示意陆沉上楼。
“许总让您直接上去,顶层总裁办公室。”
专属电梯平稳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运行的低鸣。陆沉看着镜面电梯里的自己,眉眼清俊,肤色是常年在外历练的冷白,眼底藏着一层洗不掉的沉郁。
两年安稳休养,没能磨平他骨子里的肃杀,只是将所有锋芒尽数收敛,藏在了最深处。
电梯门缓缓打开。
顶层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吸音效果极好,隔绝了楼下所有喧嚣。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半掩着,漏出里面安静的灯光。
陆沉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
清冷悦耳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刚结束忙碌的疲惫,语调沉稳克制,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陆沉推门而入。
超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雨景,朦胧壮阔。办公室极简高级,黑白灰三色为主,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装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的女人。
许清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挽成低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清冷的眉眼。她刚刚挂断一场跨国视频会议,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眼下有着浅浅的青黑,却丝毫不见狼狈。
她抬眼看向进门的陌生男人,目光平静审视,没有多余情绪。
“你就是陆沉?”
“是我。” 陆沉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刻意弯腰客套,也没有过分疏离,姿态分寸刚好。
许清颜指尖轻轻抵着桌面,指节纤细白皙:“我哥的战友?”
听到 “我哥” 两个字的瞬间,陆沉心底那层沉寂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
许峥。
那个在队伍里永远护着新人、永远沉稳可靠、永远把兄弟安危放在第一位的老班长。
他压下心底波澜,从背包侧袋里,缓缓拿出那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纸张轻轻摊开在光洁的桌面上。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的那一刻,许清颜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狠狠一颤。
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笔迹,是从小到大无数次出现在作业本、家书、便签上的字迹,是她思念了整整两年、再也看不到的笔迹。
两年里,她无数次翻看哥哥的遗物,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没有见过这样鲜活、带着温度的字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酸胀、刺痛、思念汹涌而至,几乎要冲破她层层伪装的冷静。
她的呼吸微微乱了半拍,指尖下意识抬起,悬在信纸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怕一碰,这场突如其来的念想就碎了。
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思念哥哥,生出的幻觉。
陆沉静静看着她的反应,没有催促,没有说话。
他太懂这种感受。
至亲至近之人骤然离世,所有人都告诉你接受现实、节哀顺变,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那道缺口,永远填不满。
良久,许清颜才勉强稳住微微颤抖的声线,目光依旧死死落在信纸上:“这是…… 我哥最后写的?”
“是。” 陆沉点头,声音低沉克制,“任务前一晚,他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回不去,让我来滨海,护你和乐乐平安。”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煽情,没有铺垫,却重得压人心肺。
许清颜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思念、悲痛、茫然、警惕,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她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眉眼干净,气质沉静,看着温和普通,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历经风雨的厚重,远超他看似年轻的年纪。
可再如何,他也是陌生人。
哥哥的遗言太重,重到她不敢轻易托付,不敢轻易相信。
两年时间,无数人借着哥哥的名头找上门,借钱、求合作、攀关系,功利与算计,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她太怕了。
怕这份最后的念想,也被世俗的功利玷污。
许清颜收回目光,重新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我凭什么信你?”
直白、锋利、不留情面。
陆沉没有半点不悦,也没有急切辩解,只是平静看着她:“你可以不信。”
“我可以签试用期合同。”
“试用期一个月,我做安保,做保镖,你随时考核。不合格,随时辞退,分文不取。”
“我来,只是履约。”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自我标榜。
字字平实,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许清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了办公室的寂静。她看着桌上那封带着岁月痕迹的遗书,看着纸上哥哥熟悉的字迹,心底的戒备与柔软反复拉扯。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可以试试。”
“但陆沉,我不会完全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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