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枪台上的油垢积了九年。
周铁生拿指甲刮了一下，垢层下面露出铁锈。他没管。电磁步枪的枪管搁在木架上，前半截发黑，后半截还留着上次没擦净的润滑脂，已经干成一层壳。
工友赵大柱修了三天，没修好。枪拆了一半摊在桌上，线圈、弹匣、散热片散得到处都是。
“线圈烧了。”赵大柱说。
周铁生没应声。手指搭上枪管，顺着内壁往下摸。推演核心自动运转，脑内生成三维爆炸图，每一圈线圈、每一颗螺丝、每一片散热鳍片都铺开，像一朵铁做的花。
线圈绕向反了。
第三颗螺丝有裂纹，发丝一样细。
散热片偏了三度。
周铁生把枪管翻过来，拿改锥抵住第三颗螺丝，手腕一拧。螺丝断了。赵大柱瞪眼：“你他妈——”
“换一颗。”
“没有备用。”
“废料堆找。”
赵大柱不走。周铁生自己去了。废料堆在修械棚后面，铁皮围了三面，堆着报废枪管、锈弹匣、弯了的刺刀。翻到第二层，手指碰到一根螺丝，尺寸差不多，螺纹稍粗。推演核心自动比对，能用。
回来时赵大柱在抽烟。周铁生换了螺丝，拆了线圈。铜线不够，从废料堆捡的旧电机上扒。手工绕，一圈一圈排紧。赵大柱嗤笑：“绕反了你看不出来？”
周铁生没抬头。
“原厂绕法就是错的。”他说。
赵大柱烟灰掉在裤子上。
“散热片偏三度，线圈反向绕。你按原厂修，修好了也打不准。第三发就得卡。”
赵大柱张嘴。周铁生把绕好的线圈装回去，散热片角度掰正，弹匣变形的地方用木槌敲平。三分钟。也许更短。他没看表。
推演核心在脑内跑了三千次放电模拟，找到最优散热角度。其实不用跑三千次，跑三十次就够了。但他习惯了。推演核心自动运转的时候，他控制不住。
周铁生把枪递给赵大柱。
“试。”
赵大柱拉到棚后靶道，装弹，扣扳机。枪响了。第二发，第三发，第五发，第十发。全响。弹着点聚成一簇，散布不到两指宽。
赵大柱愣着。
周铁生已经回了修枪台。桌上还有三把等修的枪。他把第二把拖过来，手指搭上枪管，推演核心自动生成爆炸图。
警报响了。
声音从收容点中央的广播杆传过来，刺耳，尖锐，像铁片刮铁片。棚里的人全蹲下。周铁生没蹲。他抬头。
卡奥斯侦察机低空掠过。
三角翼，黑灰色，表面覆着一层鳞片状结构。高度不到两百米。声音不大，像一群马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肚子里装着什么。
侦察机投下一道扫描光束，蓝白色，扫过修械棚顶。铁皮棚顶发出嗡嗡声。周铁生抬头看。推演核心自动记录。
共振频率。231赫兹。次级谐波461。扫描模式：宽幅脉冲。周期：0.8秒。
侦察机飞过去。警报停了。赵大柱从地上爬起来，骂了一句。周铁生还在看天。瞳孔微微放大。后脑勺微微发烫。推演核心在自动运算，计算侦察机的飞行轨迹、扫描范围、下一次经过的时间窗口。
“铁生！”赵大柱喊，“你他妈不要命了？”
周铁生收回目光。
“它不扫描人。”他说，“它扫金属。”
赵大柱张了张嘴。周铁生已经低头继续修第二把枪。手指摸过弹匣弹簧，推演核心自动显示弹簧疲劳度——还有百分之四十三寿命。能用。但精度会掉。
收容点广播响了。
“转播《WRD晨报》——第15年，猎杀阶段第47天。确认卡奥斯定点清除战术升级。目标：技术人才。工程师、修械师、通讯技术员、医疗设备维护员——所有被判定为‘技术节点’的人员均列入猎杀名单。联合政府通过《技术人才保护紧急法案》，即日起——”
周铁生听着。手指没停。
广播说保护法案。说技术人才要登记。说要优先转移。他没在意。他把第二把枪的弹簧拆下来，换了一根废料堆捡的。推演核心比对两万次压缩循环，新弹簧寿命更长。
修械棚门口有人跑过去。又有人跑过去。然后是瘸腿李的声音，扯着嗓子喊：“所有人——集合——登记——”
赵大柱把枪扔下跑了。周铁生把第二把枪修完，试射三发。全响。弹着点比第一把散了一点，但够用。他放下枪，才往集合点走。
瘸腿李站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拿个本子。左腿是假的，木头削的，走路一瘸一拐。但登记的时候站得稳。
“名字。”
“周铁生。”
“年龄。”
“二十四。”
“技术等级。”
“修械。九年。”
瘸腿李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写。
“列入保护名单。不得擅自离开收容点。等待转移。”
周铁生没说话。瘸腿李递给他一张纸片，上面印着编号：J-047。他把纸片揣进口袋。
赵大柱凑过来：“保护名单？好事啊。听说转移去后方，有吃有喝。”
周铁生不觉得是好事。
“后方不缺修枪的。”他说。
赵大柱没听懂。周铁生也没解释。
晚上他回修械棚。棚里没人。煤油灯亮着，灯芯短了。他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祖母的顶针。铜的，磨得发亮。祖母去世那年他二十岁。顶针是在她针线盒里找到的。针线盒里还有一封信，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写的是他。信上说：“铁生，成都还在。”
祖母一直叫成都。不说锦城。
周铁生把顶针放回去。手指碰到另一样东西——一块碎片。卡奥斯残骸。九岁那年入侵第一天，他躲在废墟里攥着的东西。
碎片不大，拇指盖大小。表面粗糙，像陶瓷，又像金属。颜色是灰的，但灯下偶尔反出一点蓝。
周铁生把碎片放在掌心。推演核心自动运转。
三维模型生成。碎片内部有结构。不是均匀的。一层一层，像洋葱。他数过。一百零五层。每一层厚度不同，材质不同。最外层是陶瓷基复合材料。第二层是晶体结构，二十面体。第三层是……
鼻血流下来。
周铁生用手背擦掉。后脑勺烫得厉害。像有人拿烙铁按着。推演核心自动关闭了。不是他想关。是身体撑不住。每次深度解析卡奥斯碎片，超过三分钟就会流鼻血。五分钟会头疼。十分钟会短暂失明。
他把碎片放回工具箱。顶针旁边。
修械棚外面有人喊：“熄灯——”
周铁生吹灭煤油灯。躺在修枪台旁边的行军床上。黑暗中，推演核心还在自动运转。白天看到的侦察机、碎片结构、线圈绕向——所有东西在脑内翻滚，自动拆解、重组、优化。
他控制不住。
就像九岁那年，第一次激活推演核心的时候。躲在废墟里，手里攥着这块碎片。鼻血流了一脸。祖母以为他病了，抱着他跑了两条街找医生。医生也没办法。最后是祖母用凉水拍他后脑勺。拍了一夜。
现在没人拍他后脑勺了。
周铁生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嘎响。外面有风。收容点的探照灯转过去，光影从棚顶裂缝里扫过。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马强来了。
马强是修枪组组长，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他站在修枪台前面，把三把枪往桌上一拍。
“赵大柱说你修好了？”
周铁生点头。
“三分钟？”
“差不多。”
马强拿起第一把枪，翻来覆去地看。看枪管，看线圈，看散热片。他是个老修械，干了二十年。虽然推演核心用不了，但经验摆在那。他看出来了。
“你改了绕向。”
“原厂错的。”
马强没反驳。他拿起第二把，拆开弹匣，看弹簧。然后看第三把。全看了。全拆了。又全装回去。
“行。”马强说，“今天修三把。修不完别吃饭。”
周铁生开始修。
第一把，电磁步枪，线圈断了三处。推演核心生成爆炸图，三分钟找到断点。拆线，重绕。二十分钟修好。
第二把，弹匣卡榫断了。没备用件。周铁生从废料堆找了块铁皮，推演核心算好角度，手工锉了一个。锉了四十分钟。装上去，试射五发。全响。
第三把，枪管变形。推演核心自动比对设计图，算出变形量：0.7毫米。不大，但影响精度。周铁生把枪管架在木桩上，用锤子一点一点敲。推演核心实时模拟应力分布，告诉他每一锤该用多大力、敲在什么位置。敲了两个小时。试射。弹着点聚成两指宽。
马强站在后面看了一整天。
“你以前在哪干的？”
“锦城兵工厂。九岁开始。”
马强愣了一下。九岁。战争第6年。割裂阶段。月地航线刚断。那时候整个锦城兵工厂都在地下，通风管里全是机油味。周铁生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修枪。修了九年。
“行。”马强说，“明天开始，你专门修报废枪。”
周铁生没问为什么。报废枪比普通枪难修。但报废枪没有固定修法。每一把都是新的。推演核心喜欢新的东西。
他回到修枪台。工具箱里的碎片还在。顶针还在。
他拿起碎片，放在灯下看。推演核心自动运转。三维模型生成。一百零五层结构铺开。鼻血流下来。后脑勺烫。但这次他撑了四分钟。比昨天多一分钟。
周铁生把碎片放回去。用手背擦鼻血。
外面有广播声。收容点广播站又转《WRD晨报》了。猎杀阶段第48天。卡奥斯定点清除战术扩大。昨天，沪上工业区一个修械师被轨道狙击。确定。技术人才损失率上升百分之十七。
周铁生听着。手指没停。他把第四把枪拖过来。手指搭上枪管。
推演核心开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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