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把账本揣进怀里,陶罐的碎片用土重新埋好,又在上面踩了几脚,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蹲在狗牙地中间,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咚咚咚震得自己耳朵疼。
月光底下,他翻开账本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朱砂印子,那行字清清楚楚:狗牙地八亩三分,下有暗河,引水可成沃野。
他把账本合上,抬头望了望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月亮白惨惨的,照得满地的霜像盐粒子。他想起娘活着的时候说过,狗牙地这名字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因为地太薄,种啥啥不长,连狗都嫌。可娘也说过,她嫁过来那年,狗牙地边上那棵老榆树长得格外旺,根扎得特别深。
“娘,你知不知道咱家地底下有水?”
风从坡上刮下来,老榆树的枯枝“嘎吱”响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
陈二狗把账本塞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起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他爹陈老栓正站在那儿,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根拨火棍,看见他回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爹,进屋。”
“你……你干啥去了?”
“撒尿。”
陈老栓不信,但也没再问。爷俩进了屋,陈二狗把门插上,从怀里掏出账本,放在炕桌上。陈老栓盯着那本册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这是啥?”
“地里挖出来的。”
“啥地?”
“狗牙地。”
陈老栓的手伸过去,抖抖索索地翻开一页。他不识字,但那些用朱砂画的圈圈点点、线条框框,他看得懂——那是地。他种了一辈子地,地的形状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这是咱家狗牙地。”陈老栓的手指戳在册子上,“这旁边……是赵德贵家的‘老井台’?”
陈二狗点头。
陈老栓又往后翻。越翻,手抖得越厉害。他突然停住,指着其中一页,嘴巴张得老大:“二狗,你看这——赵大勇家分的那块地,底下……”
陈二狗凑过去。赵大勇家分的那块“老井台”,账本上写着:地表肥沃,下有沙层,开挖可卖沙。气运值:中上。但紧接着后面用蝇头小字又补了一行:沙层离坟近,动之伤脉。
“爹,啥意思?”
陈老栓脸色变了:“赵德贵他爹的坟,就在老井台东头。那块地下面有沙,但挖了沙,他爹的坟就悬了。赵德贵要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陈二狗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这账本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说出去,咱爷俩都活不了。”
陈老栓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第二天一早,陈二狗扛着铁锨出了门。他没去别处,径直走到狗牙地中间,昨天挖出陶罐的地方。他蹲下来,用铁锨在地上画了个圈,大约一丈见方,然后开始挖。
早春的土还冻着,一锨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他挖了半个时辰,才挖了不到两尺深。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坑里,他也顾不上擦。村里几个早起的婆娘路过,站在地头看了会儿,叽叽喳喳议论几句,走了。
到了中午,坑挖到三尺深。土色开始变了,从黄褐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灰黑,而且越来越湿。陈二狗把手伸进土里,攥了一把——土能攥成团,指缝里渗出水来。
他心头狂跳。
“二狗!”
一声喊从身后传来。陈二狗扭头,看见赵大勇带着三个人,手里都提着家伙,正从地头走过来。赵大勇脖子上贴着一块膏药,昨儿铁锨架过的地方还红着,他脸色铁青,眼睛像要吃人。
“你他妈在老子地里挖啥?”赵大勇走到坑边,低头一看,脸色微变,“狗牙地是村上要收的地,你凭啥动?”
陈二狗从坑里跳上来,把铁锨往地上一插:“赵大勇,昨天周老爷子说了,分地的事等镇上来人重新丈量。在这之前,这地是我家的承包地,我种啥、挖啥,你管不着。”
“你——”赵大勇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也逼上来。陈二狗认得,都是赵家族里的后生,一个比一个横。
“大勇,你想干啥?”陈二狗不退。
“我想干啥?”赵大勇笑了,露出满嘴黄牙,“昨儿你拿铁锨架我脖子,今儿我就让你知道知道,石岗村谁说了算。”
他一挥手,三个人扑上来。陈二狗抡起铁锨,一锨拍倒左边那个,又用锨把戳在右边那个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蹲下去。第三个刚扑到跟前,陈二狗侧身一让,脚下一勾,那人一头栽进挖了一半的坑里,“噗通”一声,泥水溅了满脸。
赵大勇趁乱扑上来,拦腰抱住陈二狗,两个人滚在地上。赵大勇块头大,压在陈二狗身上,拳头照着脸上砸。陈二狗偏头躲过一拳,膝盖往上一顶,正中赵大勇裆部。赵大勇“嗷”一嗓子,整个人蜷成一团。
陈二狗翻身把他压在底下,拳头举起来,却没落下去。
“赵大勇,”他喘着粗气,盯着赵大勇的眼睛,“我再说一遍,这地是我家的。你爹要建砖厂,去别处建。你要再敢来,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赵大勇蜷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半天站不起来。那三个后生,一个还躺在坑里,一个捂着胸口蹲着,一个趴在地上装死。
陈二狗把铁锨扛上肩,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回去告诉你爹,狗牙地底下,有水。”
赵大勇猛地抬头,满脸泥浆,眼睛里头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下午,陈二狗正在院里磨铁锨,院门外响起拐棍拄地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周秉义老汉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看就是公家人。
“二狗,”周秉义走进院门,拐棍往地上一杵,“这是镇上土地所的方技术员。我把昨天分地的事报到镇上,镇上派他来重新丈量。”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二狗身上:“你就是陈二狗?周老说你昨天在分地大会上跟村长起了冲突?”
“是。”陈二狗没躲。
“为什么?”
“他分地不公。”
方技术员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卷皮尺和一本登记册:“周老把情况都说了。我来重新丈量狗牙地,顺便——周老说你家的地跟赵村长家的地有边界争议,我一并核实。”
陈二狗心里一动。他看了一眼周秉义,老汉坐在院里的磨盘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陈二狗知道,周秉义是故意的。老汉把方技术员带到狗牙地来,就是要当众核实——赵德贵分的那块“老井台”,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领着方技术员往狗牙地走。一路上,村里的狗叫成一片,不少人家探出头来看。到了地头,方技术员展开皮尺,陈二狗帮着拉。量到一半,方技术员蹲下身,捏了捏刚挖出来的湿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土不对。”他说。
“咋不对?”
“含水量太高了。你家这块地,周围都是坡,地势不低,按说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么多水。”他站起来,在周围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挖了几锨。挖到第三锨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坑底看了半天。
“陈二狗,”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复杂,“你家这块地下面,可能有地下河。”
陈二狗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装傻:“啥?地下河?”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得报上去做物探。”方技术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如果真有地下河,这块地的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别说种庄稼,搞养殖、建水塘,甚至供水,都够用。”
他顿了顿,看着陈二狗:“赵村长要把这块地收回去建砖厂?”
“是。”
方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把皮尺收起来,在登记册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陈二狗。
“这是临时丈量结果。正式的报告,我回去整理后报给镇里。在这之前——”他看了一眼地头那棵老榆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村舍,“谁也别想动这块地。”
陈二狗接过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跟账本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赵德贵家。
赵大勇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裆部敷着热毛巾,躺在炕上哼哼。赵德贵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会计刘算盘坐在对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着:“德贵,这事不好办了。镇上来人量了地,方技术员亲口说的,地下可能有水。真要是有水,那块地就成宝贝了,咱再想收,就得出钱,出大钱。”
赵德贵猛吸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出钱?出他妈的钱!那块地是我盯了三年的,砖厂选址就是看中那块地背风、地势平、离路近。现在跟我说下面有水?”
“有水也不耽误建砖厂嘛。”马大棒子插嘴。
“你懂个屁。”赵德贵瞪了他一眼,“有水,地就值钱了。陈二狗那小子今天敢拿铁锨架大勇脖子,明天就敢拿这个跟我谈条件。他要是一口咬定不换地,镇上再给他撑腰,咱就干瞪眼。”
沉默了一会儿,刘算盘说:“要不……找找他爹?陈老栓那人老实,吓唬吓唬,让他劝劝二狗。”
赵德贵眼睛眯起来,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用。二狗那小子,随他娘。他娘当年为了三分地,敢跟生产队长拍桌子。那是个不要命的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夜色里狗牙地的方向。月光底下,老榆树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个人张开了手臂。
“大勇,”他忽然开口,“你明天去一趟镇上,找你二舅。他在镇建筑公司,跟土地所的人熟。打听打听,方技术员到底是咋量的,量的结果是啥。越快越好。”
赵大勇在里屋应了一声。
赵德贵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打着旋儿,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陈二狗,”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要真有本事,就把那水挖出来给全村人看看。”
陈二狗站在自家院子里,也望着狗牙地的方向。他爹陈老栓已经睡了,屋里传来沉闷的鼾声。夜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土地公账本”,借着月光翻开。狗牙地那一页,那行朱砂字旁边,今晚又多了一行小字,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
“暗河深三丈,引水需打井。井成之日,气运可转。但河脉与村中龙脉相连,动之,必有人阻。”
陈二狗把账本合上,抬头看天。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天一下子暗下来。
“有人阻?”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往上一扯,“那咱就看看,谁阻得了谁。”
他把账本重新揣好,转身回屋。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寸,把整个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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