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城西老厂区。
天色刚擦亮,厂区铁门便准时推开。数百名工人如同往常一样赶来上班,只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焦虑。昨天断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厂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原材料,工厂只能停工,大家赖以生存的工作,随时可能化为泡影。
不少老工人攥着工具,站在车间门口低声议论,人心惶惶。
“听说供货商彻底不供货了,咱们是不是真的要失业了?”
“陆总撑了三年,这次怕是真撑不住了,连资本都要来收厂子了。”
“陆景淮太狠了,都是一家人,非要赶尽杀绝。”
议论声里,满是无奈和忐忑。三年来他们跟着陆岐熬过无数难关,没人愿意放弃这间干了大半辈子的工厂,可现实的困境,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周早早守在厂区门口,看到工人陆续到齐,心里又急又慌。昨晚陆岐只跟他说了有解决办法,却没细说方案,他悬着一颗心,生怕最后还是落得停工的结局。
就在众人情绪越发低迷的时候,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厂区。
陆岐推门下车,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眼底没有丝毫疲惫,神色沉稳从容。他扫过面前乌泱泱的工人,清晰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忐忑的脸,没有丝毫拖沓。
“所有人,全员到岗,正常开机,今天全面复工。”
一句话,瞬间压下全场所有的议论声。
在场的工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陆总?我们没有原料,怎么复工啊?”一名年轻工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陆岐迈步走向车间,声音清亮有力,穿透清晨的薄雾:“原材料今早从省外发车,中午准时进厂,所有生产线全部待命,检修设备、核对台账,全员正常开工,工资照常发放,一分不拖。”
话音落下的瞬间,压抑了一整天的厂区,瞬间炸开一阵小声的欢呼。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石,骤然落地。没人知道陆岐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打破了陆景淮封锁死的本地供应链,但只要能复工、能赚钱、能守住饭碗,就是最好的消息。
老周长松一口气,快步跟上陆岐的脚步,压低声音满脸不解:“陆总,真搞定了?省外的货?那运费成本极高,咱们账上的钱根本不够啊。”
“我处理好了。”陆岐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昨晚他连夜联系了设备回收商,将两套闲置进口精加工设备低价折价变现。虽然亏了不少,但到手的现金流,刚好足够支撑这批省外原料采购和长途运费,也能填上本月工人工资的缺口。
舍弃闲置资产,保住工厂命脉,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老周看着眼前从容淡定的年轻老板,心里又敬又疼。他清楚那两套设备的价值,那是老厂长当年留下的顶尖家底,如今为了复工被迫变卖,其中取舍,只有陆岐自己清楚有多难。
“我马上安排工人检修机器!”老周不再多问,转身干劲十足地跑去安排工作。
沉寂的老厂房迅速活了过来。机器检修的轰鸣声、工人的交谈声、工具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一扫连日来的压抑死寂。
上午十点,盛誉资本办公大楼。
极简高级的总监办公室内,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满房间。沈漫桢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快速翻阅着助理连夜整理的调查资料。
屏幕上,清晰罗列着江城本地钢材供应链的调查结果。
果然如陆岐所言,全城原材料断供,根本不是市场问题,而是人为打压。陆景淮私下约谈了所有主流供货商,以后续大额合作、资源扶持为诱饵,以行业封杀为威胁,一刀切切断了城西机械厂的所有供货渠道。
手段卑劣,却足够有效。
而另一份关于三年前陆家实业破产的简易资料,却疑点重重。公开财报显示是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破产,但内部零星记录里,存在多笔不明大额资金外流,账目模糊,草草了结,无人深究。
沈漫桢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深沉。
她之前一直以资本的客观角度看待这场收购,认定陆岐的死守是固执,是逆势而为。可查清真相后她才彻底看清,这场所谓的商业并购,从一开始就是陆景淮精心布下的圈套。
他利用资本的逐利性,借盛誉资本的手,吞并同族家产,洗白自己当年的龌龊。
“总监,城西机械厂最新动态。”助理推门进来,神色诧异,“刚刚收到消息,陆岐那边没有停工,全员待命,原料已经在路上,今天中午就能进厂,工厂全面复工了。”
沈漫桢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很清楚本地供应链被彻底封死,以陆岐目前的资金和人脉,按理说绝无破局可能。短短一夜时间,他竟然逆势打通了新的供货渠道。
“哪里的货源?”
“省外私人供应链,绕过了江城所有资本圈子,而且是全款加急备货。”助理如实汇报,随即忍不住感慨,“没想到陆岐居然还有这样的底牌,陆景淮的封杀,等于直接失效了。”
沈漫桢沉默两秒,心头五味杂陈。
她昨晚还笃定,三天的期限足以逼得陆岐走投无路、主动妥协。资本的预判、市场的规则、所有人的定论,都认为他必输无疑。
可这个身陷绝境的男人,硬生生跳出了所有人的掌控。
他不是顽固守旧,是在绝境里,拼尽一切守住自己的底线和根基。
“看来,我们之前的评估报告,过于片面了。”沈漫桢缓缓开口,语气褪去了之前的绝对冷静,多了几分正视,“重新整理城西机械厂的项目评估,剔除陆景淮提供的所有片面数据,以工厂真实运营情况、省外供应链稳定性为核心,重做风险和收益分析。”
助理连忙应声:“好的总监。”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陆景淮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愠怒,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漫桢总监,城西机械厂复工的事,你知道了吗?”
他一早得知消息,瞬间慌了心神。他费尽心机封死所有渠道,就是要逼死陆岐,眼看就要成功,竟然被对方一夜破局。
沈漫桢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刚刚得知。”
“陆岐这是故意顽固到底,恶意阻碍旧城改造项目推进!”陆景淮语气急切,刻意拔高姿态,“他现在不惜高价从省外拿货,根本撑不了多久,纯粹是白费力气拖时间!我建议盛誉资本立刻启动备选方案,联合债权方施压,提前强制执行资产核查!”
他急于快速收尾,彻底拍死陆岐,生怕夜长梦多,自己的阴谋暴露。
看着陆景淮急切狰狞的模样,沈漫桢心底最后一丝客套彻底消散。
她终于彻底看清,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商人,才是真正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小人。
“陆总。”沈漫桢语气冷淡,字字清晰,“商业并购遵循自愿、合规、公平三大原则。对方正常经营、无违规违法,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强行核查施压。盛誉资本做的是正经投资,不是帮人打压对手、私吞家产的工具。”
直白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陆景淮的心思。
陆景淮脸色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阴翳。他没想到一向公事公办、很好说话的沈漫桢,会突然当众打脸自己。
“漫桢总监,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漫桢合上电脑,目光清冷锐利,“项目评估重新复盘,在没有查清全部真相之前,盛誉资本不会采取任何强制手段。请陆总尊重市场规则,也尊重对手。”
态度坚决,没有丝毫退让。
陆景淮死死盯着她,心里又气又疑。短短一夜,沈漫桢的态度彻底反转,显然是查到了什么。
他暗自咬牙,面上却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既然盛誉资本有自己的考量,那我静待结果。只希望沈总监,不要因为一时心软,耽误了整个项目的大局。”
说完,他转身愤然离去。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
助理小声道:“总监,我们这样,等于直接和陆景淮对立了,他背后还有苏家,会不会对我们后续项目造成麻烦?”
“我只对资本和真相负责,不对人情和捆绑负责。”沈漫桢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眸光坚定,“而且陆岐这个人,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有韧性。这场博弈,胜负未定。”
正午时分,城西厂区。
满载钢材原料的重型货车准时驶入厂区。
厚重的货物落地,机器轰鸣声彻底响起,一条条停滞多日的生产线全速重启。阳光洒在忙碌的车间里,落在工人们踏实的笑脸上。
陆岐站在厂房中央,看着重新运转的工厂,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
第一步破局,成了。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陆景淮不会善罢甘休,盛誉资本的博弈还在继续,三年前的破产真相依旧深埋水底。
一场更激烈的风雨,已然在路上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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