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光日渐稀薄,清晨的薄雾久久缠在图书馆的檐角,等日上三竿,才慢慢消融成一缕缕凉润的水汽。古籍库房的木窗半敞,秋风携着枯落的梧桐碎叶,偶尔飘进窗内,落在一排排线装古籍的书脊之上。
沈砚按时前来值守整理古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册页,动作依旧沉稳从容。只是心底的惶惑从未消散,像一根细而冷的蛛丝,时时缠绕在他的思绪之间。昨夜那阵突如其来的不安,至今仍留在骨血里。他反复推演去往老宅的路径,苦寻一条可以甩开监视、悄然取回铁盒的法子。
直接请假返乡太过显眼,守秘的眼线必会紧随其后,一路尾随,落入圈套。若是谎称回乡探亲,理由单薄,极易被识破。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残破的古地方志上,忽然心头一动。
他的论文题目是《先秦山川遥祀制度与古史地脉辨析》,本就需要实地走访古山川遗迹、寻访地方碑刻。以田野考察、搜集碑刻史料为由申请外出,便是最合理的外衣。是学术任务,顺理成章,不会立刻勾起对方最大的戒备。
只是这一步,依旧险象环生。纵然是学术调研,守秘一脉依旧会派人随行监视。他需要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一个可以短暂脱离视线的契机。
他低头在笔记本的空白边角,极轻地勾勒路线草图,笔锋浅淡,若是旁人瞥见,只会当作普通地理考据草稿。
“你近日总是出神。”
清浅柔和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沈砚指尖一顿,缓缓收笔,抬首看向苏清鸢。她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礼书抄本,墨色长发束在脑后,鬓边落了一点细碎的纸尘,立在书架的阴影边缘。天光从窗间斜切而下,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沉于暗影,恰如她这个人,温和的外表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库房之中安静至极,只有窗外风声,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响动。
“在思索论文田野调查的行程。”沈砚淡淡一笑,将笔记本合上,神色如常,不带半分慌乱,“论文写到地脉考证的部分,光凭馆内藏书远远不够,打算去城郊古山寻访旧碑,看看能不能找到先秦祭祀相关的残刻文字。”
苏清鸢缓步走近,将古籍轻轻放在木案上,目光掠过他方才合上的本子,却没有伸手翻看。她的语调温软,像同门之间贴心的劝诫,字句却暗藏试探。
“田野奔波辛苦,如今秋深霜重,山路湿滑,况且野外碑刻大多漫漶不清,耗费心力,未必能寻到有用材料。何不暂且搁置,安心在馆内梳理文献,等到开春再外出考察?”
沈砚垂眸,指尖摩挲着案头古籍粗糙的封皮。
“文献终究是纸上文字。古地名变迁,只靠书本辨析,难免失了凭据。有些残碑记载,一旦错过,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亲眼一见。”他语气平静,带着学子对考据的执着,“我想趁着尚且有空,出去看一看。”
苏清鸢静静凝望着他,眼眸沉静如水。她读懂了藏在这句话背后的急切。沈砚急于外出,绝不单单只为几块石碑。百里之外的老宅,埋着那只铁皮盒。昨夜派去探查的人已经传回消息,物证仍埋在泥土之中,但位置已经探明。沈砚心底有所感应,急于前去。
“你似乎很迫切。”苏清鸢轻声说道,尾音很轻,像秋风拂过纸页,“只是有些东西,强求不得。有些尘封旧事,若是强行挖掘,反而会引火烧身。安安稳稳写完论文毕业,才是稳妥的归宿。”
这番话语半劝半警,是善意,也是警告。
沈砚抬眼,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只有纯粹治学的热忱,看不出一丝心虚。
“我只做学术考据,探寻古祭祀的遗迹而已。清鸢,你想多了。”
两人目光无声相撞,空气里没有刀光,却涌动着无声的博弈。彼此都看透对方藏在言语之下的心事,却谁都不肯戳破那一层薄薄的窗纸。
苏清鸢轻轻颔首,不再继续追问,转身继续整理架上典籍,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余光留意沈砚的一举一动。
离开古籍库房,回到宿舍,沈砚关上房门,方才卸下伪装。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与苏清鸢的对话,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他铺开纸张,细细规划田野考察的路线。对外报备的目的地,是城西古山遗址,远离老宅所在的村落。他打算先行去往古山,在众人监视下完成碑刻记录,再寻一个混乱的间隙,绕路转向百里之外的老宅。
这是一招声东击西。
可他清楚,苏清鸢绝不会轻易放下戒备。一旦他提交外出考察申请,守秘高层必然会增派人手,随行盯梢。前路的陷阱,早已悄然布下。
窗外暮色沉落,天边染开一层淡紫的霞。沈砚拿起桌上那本笔记,指尖落在记录老宅方位的字句上。
铁盒还埋在泥土里,敌人已知晓它的位置,留给沈砚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必须抓住这次田野考察的机会。成败,就在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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