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青衫领到了新的差事——清扫剑池。
这是李三连夜给他“争取”来的美差。剑池在剑冢东侧地底，池水乌黑如墨，终年浸泡着数百柄废弃残剑，剑锈与剑气凝成一层黏腻的垢，杂役们干上三天，浑身都会散发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
顾青衫却毫无怨言。他提着木桶走下石阶，越往深处，空气里的剑意越浓，浓到像一柄柄无形的剑抵着他的脊背。他非但不惧，反而隐隐觉得，识海里那粒微光正在雀跃。
【叮——检测到“剑迹之地：剑池”。宿主是否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万劫剑体”淬炼机缘——剑池之底，沉有万剑残魄。入池者，以剑为骨，以锈为肤，淬体三日，可成万劫剑体初境。】
顾青衫低头看着那池乌黑的剑水，忽然笑了。
李三以为罚他下池是折辱，却不知这剑池，是这座剑冢送给他最好的见面礼。他脱了外衫，一步步走进池中。剑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冰冷刺骨，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血肉。他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盘膝坐下，只留头颅在水面之上。
识海里的微光，在这一刻猛地炸开。
“嗡——”
整座剑池，忽然活了。
数百柄沉底的残剑同时发出共鸣，锈迹剥落，剑鸣如潮，一圈一圈自池底扩散开去。池水以顾青衫为圆心，缓缓旋成一个漩涡，万剑残魄如游鱼般汇聚而来，一缕缕没入他体内。他的皮肉在剑水下寸寸开裂、寸寸重组，骨骼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五脏六腑被剑气一遍遍冲刷——痛到极处，他反倒笑了。
剑者，心之锋芒也。
心若不惧，剑便不折。
一个时辰后，剑池重归平静。顾青衫睁开眼，乌黑的池水映出他年轻的面孔，那双眼睛清澈透亮，隐隐有一线剑光游走其中。他握了握拳，血肉里传来充沛到陌生的力量，仿佛每一寸筋骨，都淬进了剑的铁与钢。
他抬脚踏出剑池。靴底落地的刹那，池畔一柄锈蚀多年的断剑，“铮”地一声，无风自鸣，朝他的方向微微俯首。
顾青衫低头看着那柄剑，若有所思。万剑俯首——这是剑池在认他。
“哟，扫墓的，没被剑水泡烂啊？”
李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三分意外、七分不甘。他今日特意带了几个杂役来看热闹，此刻见顾青衫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李三哥，”顾青衫抖了抖衣角的水，语气平平淡淡的，“多谢你帮我讨了这个差事。剑池的水，很养人。”
李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忽听剑池深处“铮”地一声清鸣，一道剑气自池底冲天而起，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头顶，将身后一根木桩齐根削断。李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煞白。
顾青衫身后，数百柄残剑剑尖朝地、剑柄向天，齐齐俯首，如百剑朝拜。
“你……你……”李三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顾青衫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拾级而上，晨光从剑冢的豁口处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洗得发白的旧衣镀上一层淡金。他走得从容，步伐不疾不徐，像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的剑。
当夜，月过中天。
剑冢入口的破草棚下，无名老人盘膝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顾青衫走到他面前，弯腰行礼：“老先生。”
无名老人没抬头，哑声道：“剑池的水，三百年没人敢泡超过一炷香。你泡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满池残剑朝你低头——小子，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吗？”
顾青衫道：“请老先生指点。”
老人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倒映着一线极亮的剑光：“剑心通明。万中无一的剑心通明。这种根骨，青阳剑宗开宗三千年，只出过一个。”
“谁？”
无名老人沉默了很久，旱烟在指尖烧尽，他才慢慢道：“祖师剑冢里那块碑上刻着的那位——万剑之主。可惜啊，碑是空的，人早不在了。”
夜风穿过剑冢，数百柄断剑在风里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低鸣，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应和。
顾青衫望着老人，没有接话。
他的识海里，那粒微光正愈发明亮，仿佛有谁在剑冢的最深处，一声一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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