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供养这个东西，起势比谁想的都快。先是外省的游子来上香，然后是海外的，再然后，是说不清哪里的人。数字祠堂的香火流水，从每天几十笔涨到每天几千笔，用时十一天。话题#给巷子添砖#挂上了热榜第三十九位，曹三姐的小黑板连夜更新：本店代点电子香，手续费五毛，童叟无欺。
有个在国外的姑娘，时差算得死准，每天北京时间的后半夜上香。她的留言是：我家到巷口两千公里，我到家里一万四。折算下来，还是这里离我爸最近。
还有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每到一个服务区上一炷香，留言俩字：路过。网友统计过，他一个月路过了十九次，路过得比回家勤。后来他在接龙里帮巷子带过三次货，运费全免，留言还是俩字：路过。
供养榜也做起来了，谁上香多，谁挂得靠前。榜上第一名，是个ID叫落雁大地主的账号。
这名号一挂出来，评论区先炸了。有人说榜一大哥都是出手阔绰的神秘富豪，有人说这ID土得掉渣，土得很配套。很快大家发现，这位大哥的打赏记录很怪。
别人打赏，一单是一个故事，长篇大论，谁家孩子高考，谁家老人住院，写得情真意切。他不。他的砖不大，一天一笔，几十到一百出头，风雨无阻，留言永远只有一句：
给巷子添砖。
多一个字都没有。月底有网友替他算了总账，四千出头。评论区说这叫日拱一砖。有人接：别的榜一是年终奖，这位是考勤。
陈衍把十一天的打赏记录拉成表，横轴日期，纵轴金额。画出来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波动是人，直线是钟表。
千里之外，某个工地宿舍，晚上十点，下工。一个裹着加厚防摔壳的手机插在窗台上充电，充电线用胶布缠了三道。床上的人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先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壁纸。
壁纸是什么，屏幕上反着光，看不清。
他点开页面，按下打赏，打完，又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壁纸，才放回窗台。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脸上带着点笑，那种下工以后才有的、绷不住的笑。
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存了很久。他没点开，只是每次解锁，手指都从它上面划过去。
周六下大雨，工地停工。那天他的砖添得比平时早，下午四点就来了，打赏前后，各看了两眼壁纸。雨点子砸在宿舍的铁皮窗上，他坐在床沿听了很久。
同一个周六，落雁巷的接龙停了一天，香火流水掉了四成。只有下午四点那笔砖，准时到账。陈衍盯着后台看了半天，把那天的日期圈了出来。
曹三姐研究了他三天。她不研究别的，就研究打赏记录，拿小本子记频率，记金额，记时段，记得比记自己的流水还细。第三天她得出结论，跟陈衍同步：
"这人肯定不缺钱。"
陈衍没接话。他注意到的跟曹三姐不一样。这位大哥从不点播，从不提要求，别人上香求财求姻缘，求孩子考编制，他什么都不求，就添砖。打赏时段也怪，全卡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误差不超过一刻钟。
陈衍私信道过一次谢。收到的回复，还是那五个字，连标点都没变。
曹三姐说这是客服话术。陈衍说不是，话术会换行。
后来学他的人多了，打赏都留言添砖，添砖渐渐成了云祠堂的接头暗号，谁要是忘了写，粉丝甩俩字：忘砖。
有人问陈衍，这些砖最后都添去哪儿了。陈衍查了后台，供养值分两路，一路进了落雁社树，一路进了数字祠堂，细水长流。他说："都在梁上挂着呢。"
巷里这边，老人们学会了上香，开始互相攀比牌位页面。周婆婆给老伴换了张上色的照片，张家大爷第二天也去翻了底片。何满仓统计了一笔：本巷云上牌位，覆盖率百分之百。
周婆婆听孙子说了榜一大哥的事，让孙子帮忙也点了一炷香，附言：谢谢添砖的娃，天冷加衣。第二天，那笔砖多了一块钱。曹三姐把那炷香的手续费免了。有人嘀咕大地主会不会是机器人，何满仓反驳："机器人不挑时段。"陈衍看着多出来的那一块钱，在备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是活人。
粉丝间流传大地主三问：他是谁，他在哪，他为什么只添砖。三问无解，成了直播间悬案。有人到官方账号底下求辟谣，何满仓代表巷务会回复：此人于本巷有功，具体情况，不予置评。
何满仓提议给榜一寄面锦旗，被陈衍拦了。何满仓问那要寄什么，陈衍答不上来。
还有人给祠堂提需求，问能不能给活人也立牌位，想家的时候看看。需求递到何满仓那儿，他批了一行字：活人不立。想家，回家吃顿饭就行。
落雁大地主这名号也出过事。网上有人扒，说这ID一看就是拆迁暴发户，趁巷子火了来洗白身份的。帖子顶了几百楼，第二天早上，榜一大哥默默改了名，改成低调的一天。
改名之后的头一个小时，香火流水掉了小半，粉丝在底下追问：大地主呢？我砖还没添完呢。
当晚十点零三分，低调的一天把名字改了回来。
落雁大地主，五个字，一个字没换。
从那以后再没人扒他。倒是粉丝开始玩梗，别人打赏刷跑车刷火箭，他刷砖，粉丝给他P了张图，安全帽，反光背心，怀里抱着一块标准红砖，配字：本工地已开工。他没回应，但那晚他的打赏，比平时多了一次。
曹三姐看不懂："砖都能当礼物，现在年轻人真会过。"
何满仓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问砖能不能开捐赠发票。被全巷否决。
陈衍倒是想过一个问题。供养榜上前十名，他都能对上号，谁的孩子在巷口上过学，谁家老爷子当年在巷里住过。只有第一名，他对不上。这个人像是跟巷子没有任何交集，又像是跟巷子有一段谁也不知道的交情。
他在打赏记录底下，写了一条备注。四个字：
疑似想家。
想家的人，为什么天天给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巷子添砖？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明白。这世上有一种惦记，本来就不需要说清楚。
熄灯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榜首。落雁大地主，最新一条留言，还是那句。
给巷子添砖。
全网上百万人看过这句话，都当它是个口号。没人在意，一个跟巷子八竿子打不着的ID，说起这条巷子的时候，语气熟得像在说自己家。
曹三姐嘀咕过一次，说这人添砖的做派耳熟，像巷里哪户人家的娃。像谁，她说不上来。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了：哪来那么多熟人。
只有陈衍的私聊框里，那四个字存了三天，一直没发出去。
疑似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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