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药王谷不接待外人,谷主不见客。"
林沉刚走到银杏林深处的青石小院门口,就被一柄短剑横在了身前。持剑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白衣素裙,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寒潭里的星子,上下打量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我姓林,青阳城人。"林沉抱拳,"求见秦婆婆。"
"青阳城林家?"少女的目光微动,却没有让开,"林家十年前就灭门了。你冒充谁不好,冒充林家的人?"
林沉没有辩解。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林"字玉佩,递过去:"这是家父留下的信物。烦请姑娘通报一声,就说林家林沉求见。"
少女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却仍没有完全放下。她想了想,说:"你等着,我去通报。你若是冒牌的,谷主自会收拾你。"
她转身进院,脚步轻快,裙角在药草间拂过。
林沉在院门口等着。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想起柳掌柜的叮嘱"见着秦婆婆,别端着少爷架子。那老太太,吃软不吃硬。"他记在心里,把自己站成一个恭恭敬敬的晚辈模样。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再次打开,少女走出来,侧身让开一步:"谷主叫你进去。跟我来。"
林沉跟着她穿过药圃,进了正堂。
堂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妇,穿一件青布袍,腰系草绳,挂着一只药袋,手里捻着一串药珠。她左手无名指蜷曲着,像是受过旧伤。老妇看起来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像能看透人心。
"林远山的儿子?"秦婆婆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审视,"像,五官有三分像。玉佩也是真的。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林沉依言走过去,伸出右手。
秦婆婆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搭在脉上,忽然眉头一挑,又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掌骨、腕骨、指骨上细细摸索了一遍,脸上露出惊色。
"剑骨?你这副根骨,是哪来的?"
"断魂崖底,一位自称独孤残的前辈所赠。"林沉如实道,"晚辈坠崖后,得其传承。"
秦婆婆的手一颤,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松开他的手,声音低了下去:"独孤残你爹找了半辈子的东西,原来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
"婆婆认识独孤前辈?"
"我何止认识。"秦婆婆叹了口气,"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独孤残是天下第一剑客,我们这一辈人,谁没听过他的名字?他晚年隐世,江湖上再没人见过他。你爹一直在找他,因为只有他,能解开剑冢之秘。"
"剑冢?"
"你爹没告诉你?"
"家父只留下信,说剑冢残图四份,集齐方能开启剑冢。"
秦婆婆点了点头:"那你爹还少告诉你一件事。剑冢里封着的东西,比剑冢本身更可怕。独孤残当年断剑封印剑冢,就是为了镇住里面的东西。你爹追查剑冢,一半是为了查清灭门真相,一半也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
"你爹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他一个人扛了太多,最后把命搭进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沉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替爹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爹的信,想起信上那句"为父一生,算尽天下事,唯算漏一事,未能陪你长大",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婆婆,"他哑着嗓子问,"我爹当年到底在查什么?"
秦婆婆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沉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缓缓道:"他在查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那桩案子,牵涉剑阁、九幽殿,还有朝廷。你爹查到最后,查出了不该他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儿坐着了。"秦婆婆摇头,"我只知道,你爹出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沈听澜。那东西,能打开剑冢。"
"不过,"秦婆婆忽然又补了一句,"你爹把东西交给沈听澜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若剑冢开启之日我不在,替我守好那道门。'"
林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再多问。他看得出,秦婆婆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再问下去,老人未必肯答,反倒显得他不知进退。
"婆婆,"他换了个话头,"晚儿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那是自然。"秦婆婆点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比你亲。"
林沉喉头微涩,沉默不语。
"你既然得了独孤残的传承,又拿着你爹的信物来见我,说明你爹的在天之灵,还是把你送到了我这儿。"秦婆婆捻着药珠,缓缓道,"你找我,不光是为了认亲吧?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妹妹林晚,被托付给了听风阁的沈听澜。"林沉单刀直入,"我想知道她如今在哪儿,安不安全。"
秦婆婆沉默了一瞬。
"沈听澜"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三年前,她带着林晚来药王谷住过半个月。那孩子我见过,眼睛像你娘,很聪明,也很倔。后来沈听澜带她走了,说是北边有事,要离开一阵。"
"她去了哪儿?"
"她没说。但她留了一句话给我:'若林沉来寻,告诉他,晚儿平安,勿念。'"秦婆婆看着林沉,"她的意思是,你暂时不必去找。"
林沉的心一沉:"那她去哪儿了?"
"我说了,她没说。"秦婆婆摇头,"沈听澜这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既然不肯说去处,要么是去处不能让人知道,要么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婆婆知道,沈听澜和林家是什么关系吗?她为什么愿意养大我妹妹?"
秦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听澜是你爹的师妹。"她缓缓道,"他们年轻时一起在剑阁学艺。后来你爹离开剑阁,进了听风阁,做了影阁主。你娘,也是剑阁的人。"
"剑阁?"
"剑阁是正道剑脉正统,百年前曾是天下第一大派。如今没落了,只剩下几个残部守着一座旧址。"秦婆婆叹了口气,"你爹、沈听澜、还有我,都跟剑阁有些渊源。这也是为什么,你爹把林晚托付给沈听澜,他信得过她。"
"你爹离开剑阁的时候,带走了一柄剑,也带走了一个谜。那柄剑,就是九幽剑的剑尖;那个谜,就是剑冢的真相。剑阁的规矩,阁中弟子离阁,须留下一样东西作为见证。你爹留下的,是他自己刻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剑心不移'。"
林沉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又问:"婆婆,我想北上寻我妹妹。但我在江湖上两眼一抹黑,还请婆婆指点一条明路。"
秦婆婆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跟你爹一样,一点都不客气。"
她顿了顿,从药袋里摸出一只瓷瓶,递给他:"这是续命丹,能吊一口气。给你三粒,保命用的。"
又取出一只竹哨,放在桌上:"这是听风阁的暗哨。你爹留下的那层关系,柳掌柜那边已经接上了。你往北走,路上凡是见着茶馆、酒肆、渡口,门口挂'木'字灯笼的,都是听风阁的暗桩。吹这只哨子,自有人接应你。"
他把续命丹的瓷瓶握在手里。这药是秦婆婆自己配的,用了几十年心血。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之子,凭什么让人家拿出压箱底的东西?凭的,是爹当年积下的那点情分。
"婆婆,"他忽然开口,"您方才说,我爹是剑阁的人。那我娘呢?我娘也是剑阁的人吗?"
秦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捻着药珠,望着门外那片金黄的银杏林,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你娘是你爹这辈子,唯一算漏的人。"
林沉心头一动,还想再问,秦婆婆却已经阖上眼,摆摆手:"去吧。清月,送客。"
白衣少女应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药包,面无表情地递给林沉。
林沉接过药包,道了声谢,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秦婆婆:"婆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我娘她还在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婆婆捻药珠的手顿住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你娘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她抬起眼,看着林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你娘,比你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林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秦婆婆已经重新阖上眼,捻着药珠,不再说话。
他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位白发老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婆婆不告诉他,不是不肯,而是不敢。娘的事牵扯的东西太多,多到连秦婆婆这样的老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他于是不再追问,只是把这句话牢牢刻在心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药王谷,银杏叶在身后纷纷落下。他牵着马,在山路上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娘还活着。
秦婆婆没有否认。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佩,忽然觉得,自己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北上。找亲妹,找真相,找亲娘。
"先找晚儿。"他翻身上马,策马而行,"娘的事,等我把该算的账算清再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