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火,跳了一下。然后,像被吹了一口风的炭火,"轰"地一下,从维达的掌心里炸开。不是拳头大。不是脸盆大。
是丈许高的烈焰。那火是红的,红得发黑。它从维达的掌心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衣服烧着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那火是他自己的,是他骨头里烧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火。他只知道,他不能死。他身后还有六个人。他不能让战酋之子踩死他,然后踩死小枣,踩死石头,踩死那些跟着他从冻土出来的人。
他不能退。他退无可退。然后火就炸了。战酋之子那一刀劈下来,劈在了火上。冰刀在火里,像一根冰棍扔进了火炉。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冰水顺着刀身往下淌,还没落地就蒸成了白气。
战酋之子愣住了。维达从火里走出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被烟熏的,是火映的。他看着战酋之子,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雪被烧得滋滋作响。
他走了三步。每一步,脚下的雪都化成了水。每一步,他身上的火就旺一分。他感觉自己和火之间的那层壁,碎了。以前他催动火,像从一口井里打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火就在他骨头里,在他血里,在他每一根筋里。
他不用催。火自己就在烧。"你说什么?"维达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年的声音,像火在烧铁,"你说我就这点本事?"
他一挥手。一道火焰从他掌子里甩出去,砸在最前面的那个巨人身上。那巨人的冰甲连一秒钟都没撑住,直接化成了一滩金水。巨人惨叫着倒下,身上的神性被凡火一口一口吃掉。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巨人转身想跑。维达一步追上去,左手按在他后背上。那巨人的冰甲从后背开始熔化,像蜡一样往下淌。他想喊,可火已经烧进了他的喉咙。
第五个巨人跪了下来。他跪在维达面前,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求饶。维达没停。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些巨人跪在雪地里求饶了吗?没有。他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们踩碎他的家,像踩碎一个蚂蚁窝。
现在轮到他们跪了。维达像一道火炮弹,在巨人阵里横冲直撞。他每走到一个巨人面前,那个巨人的冰甲就开始熔化。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霜巨人,现在像被开水浇的雪堆,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战酋之子终于怕了。他后退了一步。"你——你这是什么火——""我告诉过你。"维达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的个子到巨人的腰,可那团火把他整个人撑得像一座山。
"这火,专烧你们。"他一拳打在战酋之子的冰甲上。这一拳,裹着凡火。战酋之子胸口的冰甲,像纸一样被打穿了。拳头直接陷进了他的身体。巨人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那惨叫里有疼,有怕,有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着那个把拳头塞进自己胸口的少年。"你……不是凡人……""我是。"维达说。他把拳头抽出来。拳头上全是血,血上烧着火。
"我就是个凡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战酋之子听见了。他终于明白了。他这一辈子杀过无数凡人。在他眼里,凡人就是蚂蚁,是草芥,是可以随便踩死的东西。
可他错了。眼前这个凡人,不是蚂蚁。他是火。战酋之子倒了下去。二十丈高的身体砸在雪地上,整个山坳都在抖。
他的骨盔滚到了维达脚边。维达低头看着那顶骨盔。十年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他就是戴着这顶骨盔,踩碎了他的家。
维达一脚踩在骨盔上。凡火从脚底透出来,那顶挂着无数人头骨的战盔,"滋啦"一声就化了。剩下的十几个巨人,看见首领死了,掉头就跑。
他们跑不过火。维达一挥手,十几道火焰追出去,像十几条火龙,把那些逃跑的巨人一个一个舔倒在雪地里。战斗结束了。
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那些熔化的冰甲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二十具巨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坳里,像二十座塌了一半的小山。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呛得小枣直咳嗽。石头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刀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巨人的尸体。雪地上全是熔化的冰和金色的血。二十个巨人。一个战酋之子。全死了。小枣后来跟他说,她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她看见战酋之子那刀劈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她以为那一刀会把她和维达一起劈成两半。
然后她就听见了火的声音。她睁开眼的时候,整个山坳都红了。维达站在火里,像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人。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维达站在中间,身上的火慢慢小了下去。他晃了一下,单膝跪在了雪地里。刚才那一下爆发,把他十年攒的劲全用光了。他现在浑身像被拆散了又装回去,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小枣跑过来,扶住他。"维达哥!你没事吧?""没事。"维达喘着气,"就是……有点累。"石头跑过来,蹲在他另一边。大木二木兄弟俩站在后面,看着满地的巨人尸体,张着嘴说不出话。
阿蛮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阿蛮不会说话,可他的眼睛里全是敬佩。维达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可他现在浑身都在烧,一口凉水下去,舒服了不少。
他抬头看天。就在他刚才爆发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九重天之上,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不是一道。是好几道。
像有好几扇窗,同时被推开了。那些目光不怒。也不惊。它们很平静。像猎人看见了一只终于长大的猎物。维达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从今天起,神庭不会再派小喽啰来了。下次来的,是真正的大人物。金宫最深处,九尊议事的大殿里。大殿没有顶。九尊坐在九朵云上,围成一圈。他们已经坐了万古。万古以来,他们从没正眼看过下界一眼。
可今天,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等了万古。万古以前,那把火烧了他们的殿,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以为那把火永远灭了。
可它没有。它在一个冻土孤儿的掌心里,又烧起来了。终于等到了这把火了。万古的局,终于要动了。远处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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