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第一天,他发了高烧。七岁的孩子,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全靠掌心那点火撑着。他蜷缩在半截没塌的墙根下,把那簇小火苗抱在胸口,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娘站在他面前。娘说,维达,睡吧。他就想睡。可他掌心的火烫了他一下,他又醒了。他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第二天,他饿醒了。他爬遍了整个村子,想找一口吃的。粮仓被巨人踩塌了,粮食冻成了冰坨子。他家地窖里还剩半条风干的鹿腿,他掰下来,啃得满嘴是冰碴子。
第三天,他站了起来。村子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三十几户人家,六十几口人,全埋在了雪里。他在爹娘的尸体前堆了个雪堆,就算是坟了。
"爹,娘。"他站在雪堆前说,"我走了。"他没说去哪。他自己也不知道。北境的冻土一望无际,往哪走都是死。可留在这,也是死。
他选了一个方向,迈步走了。那方向是南,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他没回头,回头也没用,身后除了雪堆就是死人。
头几天最难。北境的冬天,夜里能把石头冻裂。维达穿着单衣,光着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上。他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粘在雪地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子。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冻僵。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个小老头。
后来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被新的血泡顶开。他把爹那双旧皮靴的底剪下来,用鹿筋捆在脚上当鞋垫,走一步磨一下,好歹能少流点血。夜里他把脚塞进雪里冻一冻,冻麻了再接着走——这是冻土上学来的土办法,疼到极处,反倒不觉得疼了。
全靠掌心的火。那点火不大,却奇异地不怕冷。他把手揣在怀里,火就暖着他的胸口。夜里睡觉,他把身子缩成一团,让火贴在皮肤上,居然真的能熬过去。
他很快发现,这火不是死的。他饿的时候,火就小。他怒的时候,火就大。那天他在雪地里转了半天,连根野菜都没找到,饿得肚子咕咕叫。他蹲在一个雪窝子里,越想越委屈——爹娘死了,村子没了,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鬼地方连口饭都吃不上。
他越想越气,一拳砸在雪地上。砰。掌心的火"腾"地一下蹿起半尺高,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火苗烤着他的手,暖烘烘的。维达愣了愣,又攥了攥拳。火又旺了一分。
"你还真跟着我心情走?"他盯着掌心的火。火静静地烧着,像在回答他。维达来了劲。他试着想爹娘,想那个雪夜,想那些巨人。胸口那股冷劲往上一涌,掌心的火"呼"地涨了一圈,烤得他脸都发烫。
他赶紧松了松劲,火又缩了回去。"行。"维达喘了口气,"我知道了。"这火,跟他的骨头连着。他越不服,它越旺。
第五天,他猎到了第一只猎物。那是一只雪兔,冻僵在一个石缝里,大概也是没熬过这个冬天。维达把兔子拖回来,蹲在一个背风的岩洞里,盯着它看了半天。
他从来没生过火。村子里做饭都是娘的事。可他有这个。维达把兔子架在两块石头中间,掌心对着它,咬了咬牙——
火"轰"地一下窜出来,直接舔在了兔子身上。维达吓得赶紧收力。火小了下去,可兔子的皮已经焦了一块。他试了好几次。太近了会烧糊,太远了烤不熟。他就这么不断地调整,一会儿把火调大,一会儿调小,折腾了快半个时辰。
最后,兔子外面焦了一层,里面还带着血。维达不管了。他撕了一条腿,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咸。还有点腥。
可这是他五天来吃的第一口热乎东西。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不靠别人,自己弄熟了一口吃的。
他吃完兔子,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舔了舔手指。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没有盐,没有调料,烤得半生不熟。可他吃得一点不剩,连兔子爪子上的皮都嚼了。
掌心的火还在烧。不大,也不小。维达靠着洞壁,看着外面的雪。他想起娘以前说过,男人要学会自己生火,自己找吃的,自己撑住天。娘说这话的时候,爹在旁边笑,说有他在,轮不到儿子撑。
现在爹不在了。"娘,"他小声说,"我会自己生火了。"洞外的风雪更大了。风从洞口灌进来,刮在他脸上像刀子。他把火举高了一点,火光照着他的手,手背上还有被雪冻伤的裂口。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破麻衣。麻衣是爹的,套在他身上像条裙子,倒是挡风。他正准备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很重。很慢。踩在雪地上,像打雷一样。维达一下子绷紧了身体。这个脚步声他听过。三天前那个雪夜,就是这种声音,踏碎了他的家。
他屏住呼吸,贴着洞口的石壁往外看。雪幕里,一个高大的影子正走过。七丈多高,裹着冰甲,手里提着一柄长矛。
霜巨人。巡逻的。它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维达缩在洞里,连气都不敢喘。他把掌心的火按在胸口,压得死死的,生怕那点光被巨人看见。
巨人走远了。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风雪里。维达瘫在洞壁上,浑身都是冷汗。他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火还在,被他压得只剩一点微光。
"他们还在。"他小声说。不是暂时走了。是还在这片冻土上,巡逻着,搜寻着,随时可能踩碎下一个村子。他想起那个巨人走过的时候,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有半丈深。他那么小,踩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想起那些巨人的脸。没有表情。他们踩碎他的家,像踩碎一个蚂蚁窝。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在杀人。在他们眼里,凡人不算人。
可他算。他是一个人。他有爹娘,有家,有一口还没咽下的气。维达慢慢握紧了拳头。那点微光,从他指缝里透出来。
他看着那点火,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往南走了。南是他逃的方向。他往北走。往巨人巡逻的方向走。
他得看看,这些东西到底长什么样。他得知道,他将来要烧的,到底是什么。他赤着脚,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面去了。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一步都没停。身后的洞口被风封上了,像从来没有人来过。只有那点微光,在他掌心里头烧着,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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