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带着三个人，往南走了七天。出了冻土，路就好走多了。地上有草，树上有叶子，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石头是第一次见这么暖的天，走在路上东张西望。
他从来没见过草。他蹲下来，摸了摸，说这东西软乎乎的，比雪舒服。大木二木兄弟俩也没见过树。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树，看了半天。
阿蛮还是不说话。可他的眼睛里，也有一点不一样了。可维达没心情看风景。他腰上挂着那枚火种令牌。令牌里有一个方向，像指南针一样，一直在给他指路。那个方向在南边，很远。
他每天晚上都把令牌拿出来看。令牌上面刻着一团火。那团火是灰扑扑的。可他掌心里的凡火一靠近，那团灰扑扑的火就会亮一下。
像在回应他。第八天，他们走到了一个渡口。渡口旁边，聚集了一大群人。大概有几百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背着包袱，脸上都是土。像一群被从家里赶出来的野狗。
维达他们走过去，想问问路。一个坐在路边的老人看见他们，叹了口气。"也是逃难的？"老人问。"我们往南走。"维达说。
"南边也不好走。"老人说，"神庭最近在修神殿。到处抓人当苦力。壮丁抓走修神殿，老弱扔在路边自生自灭。"
"这是怎么回事？"石头问。"还能怎么回事。"老人说，"说是神庭要建一座新神殿，供奉镇天神尊。九界之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得去服役。不去的，全家同罪。"
维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这些难民。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旁边一个老头，腿断了，躺在路边没人管。
那妇人的衣服破成了条状，露出的胳膊上全是冻疮。她怀里的孩子大概才两三岁，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一张小嘴一张一合。旁边那个断腿的老头，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绿汪汪的，苍蝇围着他转。可路过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多看一眼——在这条路上，多看一眼，就可能被监工盯上，拉去当壮丁。
这些人，都是被神庭逼出来的。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趴在雪地里，看着身边的人被踩死，没人敢动。
他以为只有冻土上的人才这样。原来九界都是一样的。神庭在上面坐着。下面的人，像草一样被割。"前面是什么地方？"维达问。
"前面是落雁城。"老人说，"落雁城现在是神庭的重镇。城里全是神人，进出都要查路条。你们几个，没有路条，过不去。"
维达看着腰上的令牌。残洞在落雁城的方向。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鞭子声。人群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监工，骑着马，从南边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鞭子，看见走得慢的人就抽。
"起来！都起来！"一个监工喊，"今日之内，全部赶到工地去！谁敢偷懒，鞭子伺候！"人群里一个老汉走得慢了点，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老汉"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
维达的拳头攥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石头拉住他。"维达哥，别惹事。"石头小声说，"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维达看着那个老汉。老汉趴在地上，背上一道血痕。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扶。维达停住了。他知道石头说的对。他们要去残洞，不能在这里惹麻烦。
可他看着那个老汉，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趴在地上，看着身边的人被踩死，没人敢动。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松开了拳头。"走吧。"他说。他从那群难民旁边走过去，没再看那个监工一眼。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惹事。他要去残洞。他要找到心土。他要把火养大。
等他火养大了，他再回来。到那时候，他要把这些监工，这些神殿，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全烧了。可他现在不能。
可他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怒喝。"你们算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很粗的声音，像打铁的声音。维达回头看。
人群前面，一个矮人站了出来。那矮人不高。大概只有维达的肩膀那么高。可他壮得像一堵墙。他的胳膊比维达的腰还粗。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那锤子是打铁用的。锤头比他的头还大。他站在那个拿鞭子的监工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刚才抽谁呢？"矮人问。
那监工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矮了他一头的矮人，笑了。"抽你？"监工一鞭子抽过去。那鞭子抽在矮人身上。矮人动都没动。
那监工抽了第二鞭。矮人还是没动。他抽了第三鞭。矮人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鞭子。然后他一拽。那监工从马上被拽了下来，摔在地上。矮人一步跨上去，一锤子砸在他胸口。
那监工连叫都没叫出来，就不动了。周围的人全看傻了。那个矮人把锤子往地上一砸，转头看着剩下的几个监工。
"还有谁？"他问。那几个监工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上。"滚！"矮人吼了一声。那几个监工调转马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喊好。那个被鞭子抽的老汉，被人扶了起来。矮人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座小山。
维达看着那个矮人。他掌心里的火，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神性。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他要交个朋友。他走了过去。
那个矮人正在收他的锤子。他看见维达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矮人问。"维达。""你也是逃难的？"
"不是。我往南走。"矮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南走？"他说，"前面是落雁城。没有路条，你进不去。""我知道。"
"那你还往南走？"维达看着他。"有路，就有路条。"维达说，"没路，就烧出一条路来。"矮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褶子。他的牙很白。"我叫巴图。"矮人说，"我是个凿地工。我原来在南边的矿上干活。神庭要修神殿，把我抓了壮丁。我不干，他们就要打我。"
"然后你就一锤子把监工砸了？""嗯。"巴图说，"我砸了好几个了。"维达也笑了。"跟我走吧。"维达说。
"去哪？""南边。"巴图看着他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维达。"行。"他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他把锤子往肩上一扛。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走。后面跟着石头，大木二木，阿蛮。五个人了。队伍里头又多了一个人。一个拿大铁锤的矮人。他的名字叫做巴图。锤头上的豁口，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像在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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