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秋雨下了三天，厂部二楼东侧会议室的瓦缝还在渗水。搪瓷脸盆摆在墙角接漏，滴答声和走廊里工务员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林卫国进门时，苏明诚已经把一摞黑皮台账、领料单、停表记录摊在长桌中央，边角用三块砖头压住，免得穿堂风把纸吹乱。
“林总工，兵工署审计组半小时前进的门。”苏明诚低声说，手指在台账上敲了敲，“带队的陈组长，审计厅派来的；旁边李专员管产量核实，还有一个姓黄的会计管材料定额。何绍庭那边刚撤，他们就到， timing太巧。”
林卫国脱下雨披挂到门后，袖口还带着装配车间的机油味。他没坐，先翻苏明诚递来的那份简表：改革前单枪直接工时四百二十分钟，改革后十二工位节拍三分钟、单枪一百六十八分钟；本月交付龙-37一千八百支，旧工艺月产六百；材料定额按枪管、枪机、弹仓、护木四大件重算。
“停表原始记录都齐？”
“十二个工位各三天的读数，检测员签字、日期、班次全有。”苏明诚把最上面一本推过去，“陈组长要是按旧法子只看成品数，咱不怕；他要是抠单件工时和材料节超，得靠这本。”
九点整，陈组长进门。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一粒，手里一个牛皮信封，身后李专员抱一捆空白表格，黄会计挟着算盘和复写纸。三个人落座，没寒暄。陈组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印有“军政部兵工署审计室”抬头的函，摊在桌上。
“林总工，例行核查。”他声音发干，像久不下雨的坝子，“署里接到反映，说二十一厂装配改革以后产量翻番、工时大降，怀疑定额虚报、材料漏列。今天查三样：单枪实耗工时、月产实交数、钢材木料实际定额。你们提供原始记录，我们当场复核。”
林卫国点头：“应该的。请陈组长先看工时。”
苏明诚把黑皮本翻开，推到陈组长面前。是工位划分图：一至十二，取管校直、枪机预装、弹仓装配、护木结合、击针座模块化组装、导程初校、闭锁间隙调、功能测试……每个工位后面附停表读数。陈组长眯眼看了两行，抬头。
“工位一，取枪管校直，两分十秒；工位二，枪机分拣预装，两分四十秒。你这‘两分十秒’怎么测的？谁掐表？按什么标准算‘完成’？”
“检测员掐停表，每个工位连续测三天、每班不少于二十支，取去极值平均。”林卫国把另一本交过去，“标准写在前面：校直以千分表读数为准，全长按图样公差；枪机预装以击针座落入、手工扳机三次无卡滞为准。超过标准动作时间不计入‘有效工时’，等修、等料单独列账。”
陈组长翻到工位三，眉头皱起来：“弹仓装配三分十秒，比前后工位都长。流水线节拍按最长工位定，你整线节拍三分钟，弹仓这道会拖。”
“所以设了可升降暂存台。”林卫国用手指点黑板——黑板上还留着汤姆逊上次画的三个自检三角，“弹仓超三分钟，暂存台接三秒缓冲，工位四不空等；同时把弹仓弹簧预压改成工位二尾段做，弹仓总装少一个动作。实测三天，弹仓平均三分零五秒，峰值三分二十，暂存消化后整线仍按三分钟出枪。”
李专员在旁边插话：“说是三分钟，十二工位就是三十六分钟一支。你报单枪直接工时一百六十八分钟，三十六乘十二是四百三十二，差二百六十四分钟，怎么来的？”
全屋安静。苏明诚刚要开口，林卫国抬手示意，自己拿粉笔在黑板边写：
“流水线工时不按‘节拍×工位数’算，按‘单件通过各工位有效操作时间合计’算。十二工位并行，一支枪在线上占三十六分钟，但同时线上有十二支处于不同工位；摊到单支，只算它真正被人动手的时间。各工位有效操作：一130秒、二160、三190、四180、五170、六175、七165、八160、九150、十155、十一150、十二150，合计一千八百一十秒，合三十点二分钟。再加自检点复测、换刀、清屑等辅助，按十五分钟折算到单支，合计约一百六十八分钟。”
他放下粉笔：“改革前旧工艺，一个人从校管到总装跟到底，等锉刀、等互配、等老师傅目测，单枪四百二十分钟。不是机器快了，是等和返工没了。”
陈组长不吭声，翻领料单。黄会计已经拨起算盘，按枪管钢、枪机钢、弹仓板、护木料四项对号。两本对照到第三支，黄会计停了。
“林总工，枪管钢月度定额，旧工艺报四吨半，改革后交付一千八支、按同口径只耗三吨二。省三成？你这击针座模块化、导程统一之后，废品率真能降这么多？”
“废品率另有台账。”林卫国让小赵把检验股三日报拿来，“旧法装配，枪机与机体互换率不到四成，不合就锉、就配修，钢材废在返修里最多；模块化击针座公差±0.02、一般件±0.05，互换规范落地后，零件按尺寸分组不按单枪配。本月入检一千九百六十件，终检不合格五十八件，报废率百分之二点九六，返修再回线。按旧工艺同口径报废百分之十五算，光枪机一件每月省钢近半吨。”
黄会计低头重拨。算盘珠子响了半分钟，他抬头对陈组长点头：“枪管、枪机、弹仓三项合计，较旧定额节超为负，省料属实。护木一项因改蒸汽定型，木损略增，但总数仍省。”
李专员仍不服：“产量你报一千八。旧线月产六百，改革后三倍。可二十一厂复工才几个月，1938年3月全厂复工首月也只赶出四十挺马克沁送前线，步枪流水线哪来这么猛？我不信数。”
林卫国不争，起身：“那去车间。当场抽一天已检成品，按编号倒查每支十二工位检测员、停表批次、领料单；再抽在制品十支，从工位一跟到工位十二，重新掐表。你说倍数虚，就掐给你看。”
十点四十，三人跟着他下楼进装配车间。雨停了，车间里汽灯没关，白天下也亮着。十二个工位一字排开，张紧轮在从动侧缓缓转，皮带不响。老张在工位五，手里千分表校击针座，看见林卫国带人来，只把旱烟杆往领口一别，没多话。
林卫国点名抽十支在制枪号，从工位一开始。检测员小周掐停表，取管、校直、全长比对，130秒；工位二枪机分拣，击针座按尺寸分组上架，160秒；工位三弹仓，弹簧预压件提前装好，190秒……到工位七闭锁间隙，林卫国亲自用塞尺调一次，165秒。全程跟完十二支，李专员自己拿怀表对了一遍，最快三十一点四分钟，最慢三十三分五十秒，平均三十一点八——含辅助折合仍贴近一百六十八分钟单枪。
陈组长站在工位九功能测试台前，看一支刚总装的龙-37上膛、手动击发十次无迟滞。他伸手要过枪，拆击针座，看模块化卡口和公差钢印，又装回，再击发十次。
“击针座±0.02，真能做到全互换？”
“样枪就按这个干，规范全员执行。”林卫国说，“您要疑，随机从零件库抽十个击针座、十支机体，混装十次，不用锉、不用配修，全过功能测试。”
小赵去零件库抽件。十分钟后混装十支，老张逐一上功能台，十次全过。陈组长没说话，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
回会议室已近一点。苏明诚把月产交付单、前线签收单、库房出账单一并摊开：一千八百支龙-37，按批次由后勤处签收，其中一千二百支发第九战区补充库，六百支留本厂教导队换装。李专员逐批对签收人、车号、日期，对了四十分钟，没挑出漏。
黄会计最后合算：单枪直接工时由四百二十降至一百六十八，降幅约60%；月产由六百升至一千八百，计三倍；枪管钢、枪机钢、弹仓板三项合计月省料约1.3吨，护木因蒸汽定型多耗木0.1吨，净省1.2吨；按此推算，四条线全开月产二千四百支，单枪工时不增、材料再降5%—7%。综合材料节省、工时缩短、废品率下降及废料再利用，单支龙-37全成本较旧工艺下降约百分之四十。
陈组长合上牛皮信封，第一次抬眼正看林卫国：“工时、产量、材料三项，原始记录基本对口。但有两个问题要补。”
“您说。”
“第一，流水线节拍三分钟，若遇轰炸停电、皮带断裂、关键件断供，缓冲库存能撑多久？没缓冲，一个工位停全停，月产三倍是空话。”
林卫国把防空洞第三次熔炼和黑市备件的事略提一句，又指黑板缓冲仓图：“工位一前设主缓冲，按半日量存枪管、枪机、弹仓三类；各自检点后设小缓冲。1938年10月后重庆轰炸趋密，二十一厂地面布局按重要设备分置、炸完即搭临时棚复工，我这条线同样分两组可拆、可进岩洞。停电有自备柴油机组，皮带断件五分钟换备。”
陈组长点头，又看第二句：“第二，何绍庭刚撤，材料股、后勤处人事未清。你这套工时账若有人事后改台账、挪领料，审计再严也查不出。你们内部稽核谁管？”
“工务股苏明诚兼内部稽核，所有停表记录和领料单双签；检验股独立报我，不通过材料股。”林卫国顿了顿，“另外，小赵前几日从朝天门黑市回，有人打听砂轮、电火花备件，还问大口径管规格——何绍庭余党或外间间谍都可能。工时账要安全，先清内鬼。”
陈组长和黄会计对视一眼。他合笔帽，把审计函收回信封：“今日先出初步意见：工时改革、产量数据、材料节超三项予以认定，报署里备案。缓冲库存和内控稽核两条，限半月补方案，复查。至于黑市打听大口径管——另立一案，交保卫科，不属本次审计。”
李专员起身前又问一句：“四条线全开，二千四百支，前端机***管、枪机能供上吗？装配快了，零件跟不上，还是空转。”
“起击针座、导程、公差全按互换做，机加按十二工位投料比例排产；汤姆逊给的福特工时测定本已重排工位一、二负荷，枪管深孔和枪机精铣单独两条线补。”林卫国把汤姆逊那本英文小册子推过去，“需要的话，下次审计连机加节拍一起查。”
送走审计组，雨又下起来。
苏明诚从走廊拐角闪出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压低声音："林工，靶场消息刚到。迫击炮样炮今天试射六十发，全中，射程三百二十米，超了指标二十米，射速十七发/分。陈工程师在写定型报告，明天能报兵工署。"
林卫国点头："掷弹筒呢？"
"前线试用反馈回来了——第九战区补充库回电，二十根试用，三十米内散布比之前强一倍，就是铸铁弹体碰硬地碎了两发。老张说下批换球铁弹体，按新配方重浇，球化率稳在八成以上。"苏明诚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赵铁柱从青木关回来了。刘科员没再回重庆，但在客栈翻出一张往成都的车票，日期是审计组来前一天。他不是一个人跑的，是有人接应去了成都。账本上'三井商号'那条线果然是幌子，真正通敌的渠道走公路，背后连着成都行辕。"
林卫国眼神一凝："成都？"
"宋长庚在成都行辕有旧部。"苏明诚说，"何绍庭今天能回来，timing太巧——他要是跟成都那边通气，前线的装备质量问题这出戏，就不是他一个人唱的了。"
林卫国沉默了几秒："继续盯。让赵铁柱把青木关的证据整理成材料，先别动。等迫击炮定型批文下来，再一并呈报。"
苏明诚点头，隐入走廊阴影里。
小赵在走廊里把湿伞收进竹筒，回头问：“林总工，四条线真上？”
“上。”林卫国回办公室，看墙上时间表——正文已到1938年4月，全厂复工刚一月出头，马克沁月产还在爬，龙-37先稳一千八、再冲二千四。他坐下翻样枪笔记，击针座±0.02、导程220犹豫、三次装配预演、通宵铰刀——这些今天在审计组面前没全摊，但每一条都藏在单枪一百六十八分钟里。
老张推门进来，旱烟杆冒着淡蓝的烟：“洋专家那本册子，真按它干？”
“按它干，不按它迷信。”林卫国笑了一下，“福特能省等待，省不了缺钢；中国人自己把公差和互换啃下来，才叫流水线。”
老张嗯一声，把工位五的千分表校准单放桌上，转身又下车间去了。
林卫国翻开抽屉，里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牛皮纸信封，正面只写了"林总工亲启"，字迹工整。他拆开，里面是一页油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是沈教员上次说的模素数域上的本原根序列，周期p-1，p=1279，序列长度1278。信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科技共同体第二次聚谈，下月十五，朝天门老地方。钱、王均至。盼见。"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科技共同体——沈教员背后的那个科学圈子，正在慢慢浮出水面。钱学森、王助……这些名字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抗战科技版图的各个角落。等步话机定型了，等迫击炮过了验收，该去见见这些人了。
他合上抽屉，抬头看墙上的时间表。
汽灯照着黑板上的三个自检三角，雨水顺着瓦缝滴进脸盆，滴答、滴答，像给十二工位打拍子。
重庆的秋雨下了三天，厂部二楼东侧会议室的瓦缝还在渗水。搪瓷脸盆摆在墙角接漏，滴答声和走廊里工务员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林卫国进门时，苏明诚已经把一摞黑皮台账、领料单、停表记录摊在长桌中央，边角用三块砖头压住，免得穿堂风把纸吹乱。
“林总工，兵工署审计组半小时前进的门。”苏明诚低声说，手指在台账上敲了敲，“带队的陈组长，审计厅派来的；旁边李专员管产量核实，还有一个姓黄的会计管材料定额。何绍庭那边刚撤，他们就到， timing太巧。”
林卫国脱下雨披挂到门后，袖口还带着装配车间的机油味。他没坐，先翻苏明诚递来的那份简表：改革前单枪直接工时四百二十分钟，改革后十二工位节拍三分钟、单枪一百六十八分钟；本月交付龙-37一千八百支，旧工艺月产六百；材料定额按枪管、枪机、弹仓、护木四大件重算。
“停表原始记录都齐？”
“十二个工位各三天的读数，检测员签字、日期、班次全有。”苏明诚把最上面一本推过去，“陈组长要是按旧法子只看成品数，咱不怕；他要是抠单件工时和材料节超，得靠这本。”
九点整，陈组长进门。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一粒，手里一个牛皮信封，身后李专员抱一捆空白表格，黄会计挟着算盘和复写纸。三个人落座，没寒暄。陈组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印有“军政部兵工署审计室”抬头的函，摊在桌上。
“林总工，例行核查。”他声音发干，像久不下雨的坝子，“署里接到反映，说二十一厂装配改革以后产量翻番、工时大降，怀疑定额虚报、材料漏列。今天查三样：单枪实耗工时、月产实交数、钢材木料实际定额。你们提供原始记录，我们当场复核。”
林卫国点头：“应该的。请陈组长先看工时。”
苏明诚把黑皮本翻开，推到陈组长面前。是工位划分图：一至十二，取管校直、枪机预装、弹仓装配、护木结合、击针座模块化组装、导程初校、闭锁间隙调、功能测试……每个工位后面附停表读数。陈组长眯眼看了两行，抬头。
“工位一，取枪管校直，两分十秒；工位二，枪机分拣预装，两分四十秒。你这‘两分十秒’怎么测的？谁掐表？按什么标准算‘完成’？”
“检测员掐停表，每个工位连续测三天、每班不少于二十支，取去极值平均。”林卫国把另一本交过去，“标准写在前面：校直以千分表读数为准，全长按图样公差；枪机预装以击针座落入、手工扳机三次无卡滞为准。超过标准动作时间不计入‘有效工时’，等修、等料单独列账。”
陈组长翻到工位三，眉头皱起来：“弹仓装配三分十秒，比前后工位都长。流水线节拍按最长工位定，你整线节拍三分钟，弹仓这道会拖。”
“所以设了可升降暂存台。”林卫国用手指点黑板——黑板上还留着汤姆逊上次画的三个自检三角，“弹仓超三分钟，暂存台接三秒缓冲，工位四不空等；同时把弹仓弹簧预压改成工位二尾段做，弹仓总装少一个动作。实测三天，弹仓平均三分零五秒，峰值三分二十，暂存消化后整线仍按三分钟出枪。”
李专员在旁边插话：“说是三分钟，十二工位就是三十六分钟一支。你报单枪直接工时一百六十八分钟，三十六乘十二是四百三十二，差二百六十四分钟，怎么来的？”
全屋安静。苏明诚刚要开口，林卫国抬手示意，自己拿粉笔在黑板边写：
“流水线工时不按‘节拍×工位数’算，按‘单件通过各工位有效操作时间合计’算。十二工位并行，一支枪在线上占三十六分钟，但同时线上有十二支处于不同工位；摊到单支，只算它真正被人动手的时间。各工位有效操作：一130秒、二160、三190、四180、五170、六175、七165、八160、九150、十155、十一150、十二150，合计一千八百一十秒，合三十点二分钟。再加自检点复测、换刀、清屑等辅助，按十五分钟折算到单支，合计约一百六十八分钟。”
他放下粉笔：“改革前旧工艺，一个人从校管到总装跟到底，等锉刀、等互配、等老师傅目测，单枪四百二十分钟。不是机器快了，是等和返工没了。”
陈组长不吭声，翻领料单。黄会计已经拨起算盘，按枪管钢、枪机钢、弹仓板、护木料四项对号。两本对照到第三支，黄会计停了。
“林总工，枪管钢月度定额，旧工艺报四吨半，改革后交付一千八支、按同口径只耗三吨二。省三成？你这击针座模块化、导程统一之后，废品率真能降这么多？”
“废品率另有台账。”林卫国让小赵把检验股三日报拿来，“旧法装配，枪机与机体互换率不到四成，不合就锉、就配修，钢材废在返修里最多；模块化击针座公差±0.02、一般件±0.05，互换规范落地后，零件按尺寸分组不按单枪配。本月入检一千九百六十件，终检不合格五十八件，报废率百分之二点九六，返修再回线。按旧工艺同口径报废百分之十五算，光枪机一件每月省钢近半吨。”
黄会计低头重拨。算盘珠子响了半分钟，他抬头对陈组长点头：“枪管、枪机、弹仓三项合计，较旧定额节超为负，省料属实。护木一项因改蒸汽定型，木损略增，但总数仍省。”
李专员仍不服：“产量你报一千八。旧线月产六百，改革后三倍。可二十一厂复工才几个月，1938年3月全厂复工首月也只赶出四十挺马克沁送前线，步枪流水线哪来这么猛？我不信数。”
林卫国不争，起身：“那去车间。当场抽一天已检成品，按编号倒查每支十二工位检测员、停表批次、领料单；再抽在制品十支，从工位一跟到工位十二，重新掐表。你说倍数虚，就掐给你看。”
十点四十，三人跟着他下楼进装配车间。雨停了，车间里汽灯没关，白天下也亮着。十二个工位一字排开，张紧轮在从动侧缓缓转，皮带不响。老张在工位五，手里千分表校击针座，看见林卫国带人来，只把旱烟杆往领口一别，没多话。
林卫国点名抽十支在制枪号，从工位一开始。检测员小周掐停表，取管、校直、全长比对，130秒；工位二枪机分拣，击针座按尺寸分组上架，160秒；工位三弹仓，弹簧预压件提前装好，190秒……到工位七闭锁间隙，林卫国亲自用塞尺调一次，165秒。全程跟完十二支，李专员自己拿怀表对了一遍，最快三十一点四分钟，最慢三十三分五十秒，平均三十一点八——含辅助折合仍贴近一百六十八分钟单枪。
陈组长站在工位九功能测试台前，看一支刚总装的龙-37上膛、手动击发十次无迟滞。他伸手要过枪，拆击针座，看模块化卡口和公差钢印，又装回，再击发十次。
“击针座±0.02，真能做到全互换？”
“样枪就按这个干，规范全员执行。”林卫国说，“您要疑，随机从零件库抽十个击针座、十支机体，混装十次，不用锉、不用配修，全过功能测试。”
小赵去零件库抽件。十分钟后混装十支，老张逐一上功能台，十次全过。陈组长没说话，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
回会议室已近一点。苏明诚把月产交付单、前线签收单、库房出账单一并摊开：一千八百支龙-37，按批次由后勤处签收，其中一千二百支发第九战区补充库，六百支留本厂教导队换装。李专员逐批对签收人、车号、日期，对了四十分钟，没挑出漏。
黄会计最后合算：单枪直接工时由四百二十降至一百六十八，降幅约60%；月产由六百升至一千八百，计三倍；枪管钢、枪机钢、弹仓板三项合计月省料约1.3吨，护木因蒸汽定型多耗木0.1吨，净省1.2吨；按此推算，四条线全开月产二千四百支，单枪工时不增、材料再降5%—7%。综合材料节省、工时缩短、废品率下降及废料再利用，单支龙-37全成本较旧工艺下降约百分之四十。
陈组长合上牛皮信封，第一次抬眼正看林卫国：“工时、产量、材料三项，原始记录基本对口。但有两个问题要补。”
“您说。”
“第一，流水线节拍三分钟，若遇轰炸停电、皮带断裂、关键件断供，缓冲库存能撑多久？没缓冲，一个工位停全停，月产三倍是空话。”
林卫国把防空洞第三次熔炼和黑市备件的事略提一句，又指黑板缓冲仓图：“工位一前设主缓冲，按半日量存枪管、枪机、弹仓三类；各自检点后设小缓冲。1938年10月后重庆轰炸趋密，二十一厂地面布局按重要设备分置、炸完即搭临时棚复工，我这条线同样分两组可拆、可进岩洞。停电有自备柴油机组，皮带断件五分钟换备。”
陈组长点头，又看第二句：“第二，何绍庭刚撤，材料股、后勤处人事未清。你这套工时账若有人事后改台账、挪领料，审计再严也查不出。你们内部稽核谁管？”
“工务股苏明诚兼内部稽核，所有停表记录和领料单双签；检验股独立报我，不通过材料股。”林卫国顿了顿，“另外，小赵前几日从朝天门黑市回，有人打听砂轮、电火花备件，还问大口径管规格——何绍庭余党或外间间谍都可能。工时账要安全，先清内鬼。”
陈组长和黄会计对视一眼。他合笔帽，把审计函收回信封：“今日先出初步意见：工时改革、产量数据、材料节超三项予以认定，报署里备案。缓冲库存和内控稽核两条，限半月补方案，复查。至于黑市打听大口径管——另立一案，交保卫科，不属本次审计。”
李专员起身前又问一句：“四条线全开，二千四百支，前端机***管、枪机能供上吗？装配快了，零件跟不上，还是空转。”
“起击针座、导程、公差全按互换做，机加按十二工位投料比例排产；汤姆逊给的福特工时测定本已重排工位一、二负荷，枪管深孔和枪机精铣单独两条线补。”林卫国把汤姆逊那本英文小册子推过去，“需要的话，下次审计连机加节拍一起查。”
送走审计组，雨又下起来。
苏明诚从走廊拐角闪出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压低声音："林工，靶场消息刚到。迫击炮样炮今天试射六十发，全中，射程三百二十米，超了指标二十米，射速十七发/分。陈工程师在写定型报告，明天能报兵工署。"
林卫国点头："掷弹筒呢？"
"前线试用反馈回来了——第九战区补充库回电，二十根试用，三十米内散布比之前强一倍，就是铸铁弹体碰硬地碎了两发。老张说下批换球铁弹体，按新配方重浇，球化率稳在八成以上。"苏明诚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赵铁柱从青木关回来了。刘科员没再回重庆，但在客栈翻出一张往成都的车票，日期是审计组来前一天。他不是一个人跑的，是有人接应去了成都。账本上'三井商号'那条线果然是幌子，真正通敌的渠道走公路，背后连着成都行辕。"
林卫国眼神一凝："成都？"
"宋长庚在成都行辕有旧部。"苏明诚说，"何绍庭今天能回来，timing太巧——他要是跟成都那边通气，前线的装备质量问题这出戏，就不是他一个人唱的了。"
林卫国沉默了几秒："继续盯。让赵铁柱把青木关的证据整理成材料，先别动。等迫击炮定型批文下来，再一并呈报。"
苏明诚点头，隐入走廊阴影里。
小赵在走廊里把湿伞收进竹筒，回头问：“林总工，四条线真上？”
“上。”林卫国回办公室，看墙上时间表——正文已到1938年4月，全厂复工刚一月出头，马克沁月产还在爬，龙-37先稳一千八、再冲二千四。他坐下翻样枪笔记，击针座±0.02、导程220犹豫、三次装配预演、通宵铰刀——这些今天在审计组面前没全摊，但每一条都藏在单枪一百六十八分钟里。
老张推门进来，旱烟杆冒着淡蓝的烟：“洋专家那本册子，真按它干？”
“按它干，不按它迷信。”林卫国笑了一下，“福特能省等待，省不了缺钢；中国人自己把公差和互换啃下来，才叫流水线。”
老张嗯一声，把工位五的千分表校准单放桌上，转身又下车间去了。
林卫国翻开抽屉，里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牛皮纸信封，正面只写了"林总工亲启"，字迹工整。他拆开，里面是一页油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是沈教员上次说的模素数域上的本原根序列，周期p-1，p=1279，序列长度1278。信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科技共同体第二次聚谈，下月十五，朝天门老地方。钱、王均至。盼见。"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科技共同体——沈教员背后的那个科学圈子，正在慢慢浮出水面。钱学森、王助……这些名字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抗战科技版图的各个角落。等步话机定型了，等迫击炮过了验收，该去见见这些人了。
他合上抽屉，抬头看墙上的时间表。
汽灯照着黑板上的三个自检三角，雨水顺着瓦缝滴进脸盆，滴答、滴答，像给十二工位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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