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厂务处的勤务兵就敲开了林卫国办公室的门。
"林总工,何副厂长让我送来的。"勤务兵递上一份文件,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林卫国放下铅笔,接过文件。牛皮纸封套,盖着"战时资源调配委员会"的蓝章。他拆开封套,抽出公文。抬头一行粗宋体,正文三条:一、标准化改制消耗特种钢材,须优先保障前线弹药;二、流水线设备属战时管制物资,不得擅自调用;三、工人情绪浮动,有违战时生产安定。结论只有一行字——即日起暂停改革,已投入工装夹具一律封存。落款处何绍庭的签名龙飞凤舞。
林卫国把公文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
"战时资源调配委员会……"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机构上月才成立,直属军政部。何绍庭能搬出这块牌子,说明动用了上层关系。
小赵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林总工,这……这是要停咱们的活儿啊。老张他们一早刚把废料堆清出来,正等着您去呢。"
"去把通知给张师傅看看。别声张,让他该干嘛干嘛,别跟人起冲突。"
小赵接过公文,犹豫了一下:"那咱们这改革——"
"没停。"林卫国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新的传送带分支线,"他叫停的是'项目',不是我的脑子。图纸照画,方案照推,只是不动工而已。"
小赵似懂非懂地走了。
消息还是传开了。
不到中午,全厂都知道标准化改革被叫停了。老张蹲在废料堆旁边,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一声不吭。今天他带着三个徒弟刚挑出十几根还能用的枪管坯料,通知就到了——封存,不准动。
他吐了口唾沫,把烟杆塞进嘴里,没点。
"师傅,咱还捡不捡了?"徒弟问。
老张没吭声。他想起昨天黑板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好钢不一定在库房里"。他信了,结果呢?人家一纸公文,连废料都不让你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把那十几根坯料一根一根放回废料堆里,码得整整齐齐。
"走吧。"他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回去擦枪。"
下午,何绍庭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拦住了林卫国。
"林总工,通知收到了吧?"他背着手,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带着克制的笑意。
"收到了。"
"战时资源调配委员会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何绍庭叹了口气,"上头说了,特种钢材要优先保障前线。你那个标准化,试制阶段就要吃掉十几吨好钢,确实不太合时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卫国手里的图纸卷轴。
"还有,那些已经做出来的工装夹具,按通知要求得封存。明天我让人去清点一下。"
林卫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何副厂长,你这步棋走得不错。先用配额卡原料,再用委员会卡项目,前后呼应,滴水不漏。"
何绍庭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总工说哪里话,这是上头的决定,我不过是执行而已。"他整了整袖口,"对了,听说你昨天让人去废料堆挑料?封存期间一切相关物资不得动用。废料也是厂产物资,归后勤处统一调配。你没经过审批就去动,程序上不太好看。"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林总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重庆不是南京,这里是前线。有些事,不是你技术好就能说了算的。"
他大步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
林卫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里十一点,重庆的秋雨下了起来。
雨不大,但绵密,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厂区路灯早就熄了,全厂九点后只留岗哨的灯。
林卫国坐在办公室里,煤油灯捻到最小一档。敲门声响了三下,间隔均匀——两短一长。
"是我。"门外传来苏明诚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卫国起身开门。苏明诚闪身进了屋,深灰色雨披上的水珠滴在青砖地上。
"何绍庭今天下文叫停了你的改革。"他说,不是疑问句。
林卫国点头:"你消息倒灵通。"
苏明诚在煤油灯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蜡封着。他手指点了点:"这个,你看看。"
林卫国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照片。黑白的,像素粗糙——码头夜景,几辆卡车停在江边,几个人影搬运木箱。其中一张拍到了一张侧脸,金丝眼镜,微胖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何绍庭。
另一张照片里,一个穿和服的商人正在和何绍庭握手,背景是朝天门码头的一间仓库。背面铅笔标注:1937年8月15日。
还有一页交易记录,手写的:
"8月3日,钨矿砂,十二吨……"
"8月10日,钨矿砂,八吨……"
"8月15日,钨矿砂,二十吨……"
总计四十吨。收款方"何记商行",付款方"瑞士远东贸易公司重庆分公司"。
林卫国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钨。兵工之母。
"何绍庭在黑市倒卖钨矿,买家挂的是瑞士远东贸易公司的牌子。但我们的情报显示,这家公司的实控人是三井物产在重庆的化名,经香港中转,最终流向日本本土的兵工厂。"苏明诚声音压得更低,"按军法从事,他活不过三审。"
"这些经得起查吗?"
"每一笔都能对上。码头有出货单,商行有账本,证人愿意出面。"苏明诚看着他,"问题是递给谁。何绍庭背后有战时调配委员会的人,递到重庆分会,信还没到就被烧了。"
林卫国沉默了片刻。
"侍从室第六组。专管军纪弹劾。军政部军务司周翰东,前世欠我一个人情。信通过他转侍从室,何绍庭的手伸不到那里。"
苏明诚眉毛微微一挑:"你不直接经手?"
"我自己不投。信写好给你,你安排交通线送出去。我一旦跟这事产生直接关联,何绍庭提前察觉,我在厂里的处境会更危险。"
苏明诚点了点头:"可以。三天内能送出去。"
"最快三天。"苏明诚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远。
林卫国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信笺纸,铺在桌面上。拿起毛笔,蘸了墨。
"翰东吾兄钧鉴:
久仰大名,未及拜谒。卫国自沪上辗转来渝,忝任第21兵工厂总工,本欲竭尽所学以报国家。然近日查得本厂副厂长何绍庭,假公济私,勾结倭商,盗卖军用钨矿砂四十吨,证据确凿,附呈照片、账册、证人名单各一份。查钨为兵工要材,资敌即通敌,通敌即叛国。值此淞沪血战之际,何绍庭竟盗卖战略物资以肥私囊,实属罪大恶极。
卫国一介技术之人,本不当涉足此等事。然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恳请吾兄将附件转呈侍从室第六组,交由军法从严办理。此事关乎军纪国法,卫国在此拜托。
林卫国密呈"
他写完,吹了吹墨迹,折好,和信封里的证据一起装进更大的牛皮纸袋里。袋口用火漆封死,外面用毛笔写上:
"军政部军务司周翰东司长亲启 绝密急"
暗红色的火漆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与此同时,办公楼二楼的阴影里,何绍庭的副官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他在走廊拐角处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从苏明诚闪进林卫国办公室开始,到煤油灯熄灭前最后一丝光透出门缝,他一句不落地听完了那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
林卫国写信用火漆封缄的声音,他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副官蹑手蹑脚地退下楼梯,穿过雨幕,一路小跑到何绍庭公馆的后门,拍了三下门环。
何绍庭披着睡衣开门,听完副官的汇报,脸色从愕然变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狰狞的阴沉上。
"林卫国……苏明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好一对狐朋狗友。"
他转身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把勃朗宁M1900,退下弹匣检查了一遍,推回去。
"明天起,双岗盯死林卫国。他出办公室一步,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何绍庭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苏明诚那边也别放松——他那些'技术司'的同事,查查他们到底什么来路。"
副官立正:"是!"
何绍庭摆了摆手,副官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何绍庭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弯的芭蕉叶,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侍从室第六组……"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你以为搬出周翰东就能压死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封电报稿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撕掉。反复三次,最终写下一行:
"重庆,瑞士远东贸易公司,加急密电。"
他把电报稿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雨还在下。
两个人的棋局,已经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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