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周三,上午。
陈默把话说完。说的是原话,一个字没改:那天本来是我进去的。你爸是替我去的。
秦岚听完,把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一个人说的。"
"我知道。"
"一个人说的,进不了卷。"秦岚说,"他明天要是改口,说那天不是他,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可以说自己记错了,可以说那天他根本不在馆里。他说的是八年前的事,八年前的事没有第二个人在场就等于没有。"
"所以要找第二个。"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会自己说话的东西。"陈默说。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八年前那台舱有舱时记录。"
"哪一台。"
"不知道。"陈默说,"序列号被涂了。认定书现场设备清单第四行,型号栏是空的,序列号栏涂过,纸都起毛了。"
"那你怎么调。"
陈默从内袋里拿出一张便签,放在桌上,推过去。
便签上是两行字,笔迹很硬:型号,出厂编号。
秦岚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二号舱的铭牌。"陈默说,"上周测值的时候抄的。当时它不在测点里,你把它夹进记录页,说是现场附注。你说过,我要是打算拿它做什么,先跟你说。"
秦岚把便签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
"我现在跟你说了。"陈默说。
"你要拿一块铭牌,去找八年前那台。"
"台账按型号归档。"陈默说,"同型号、同批,出厂编号是连着的。找到那一批,就能找到哪一台在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停用。"
秦岚没有马上说话。她把便签放在桌上,用指尖压平。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抄的时候就看见了。"陈默说,"我当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一半。"
秦岚把笔拿起来。
"提请我写。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知道。"陈默说,"调阅记录看得见。"
"不止看得见。"秦岚说,"设备是他们的。他们的系统里会有一条:谁在什么时候查过这台设备。你查的不是档案科的一本册子,你查的是人家的家底。"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岚说,"你只知道你看得见他们。"
十一月十二日,周四。设备科。
屋子不大,靠墙一排铁柜。管理员搬出一本台账,放在桌上,翻开的时候纸响了一声。
"场馆特种设备备案台账,二零一八年。"她说,"你要的型号在我给你翻好了。"
陈默低头看。
型号:XH3。名称:回响训练舱。
下面是一张表,一行一台。出厂批次:二零一八年第三批。出厂编号从 XH3-2018-01 到 XH3-2018-12,一共十二台。
陈默从上往下看。
XH3-2018-05:在册,使用单位九霄速成武馆,场馆编号一号舱。
XH3-2018-06:在册,使用单位九霄速成武馆,场馆编号二号舱。
XH3-2018-07:在册,使用单位九霄速成武馆,场馆编号三号舱。
再往上一行。
XH3-2018-04:使用单位九霄速成武馆。状态栏两个字:停用。
处置记录一栏写着一行:二零一九年三月,报废处置。
陈默在这一行停了几秒。
他把整行抄下来,一个字没落,连那个日期一起。
抄完他又看了一遍册的三行编号:05、06、07。
中间没有 04。
出门的时候秦岚走在前面,到楼梯口停下。
"抄到了。"
"抄到了。"
"几号。"
"04。"陈默说,"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停用,二零一九年三月报废。"
"报废就是没了。"
"舱没了,记录不一定没了。"陈默说,"设备报废要走处置流程,处置之前那台设备的运行日志要随设备一起归档,不然台账上这一行填不出来。"
秦岚看着他。
"你想调它的运行日志。"
"以专案的名义。"
"理由。"
陈默说了三条:三号舱原址测出四十二点六;回响内容里有一个数到十九就停的声音;进舱登记第十九行被整行涂掉,第二十行日期栏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这三条里没有一条提到你父亲。"秦岚说。
"没有。"
"你要我以这三条提请。"
"是。"陈默说,"而且这三条是真的。"
秦岚没有再问。她把纸夹进文件夹,转身往楼下走。
十一月十三日,周五,上午九点。档案科调阅室。
还是那间屋,桌上铺着白纸,纸边压着两条铁尺。
管理员抱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封条上盖了章。
"XH3-2018-04,运行日志。"她说,"二零一八年三月到十一月,一共二十六页。不能带手机,不能拍照。给你们两个小时。"
陈默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装订好的表格,抬头印着"回响训练舱运行日志(设备侧)",下面分栏:序号、日期、使用时段、时长、使用者、操作员。
一共二十行。
陈默把进舱登记的抄件从内袋里掏出来,摊在旁边。
一行对一行。
第一行到第十八行:日期对得上,时长对得上。
第十九次: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五日,时长四十分钟。使用者栏写着两个字:苗建。
陈默看着那两个字。
进舱登记的第十九行,是被涂改液整行涂掉的那一格。
他把舱时记录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往下。
第二十次: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四十分钟。
使用者栏写着三个字。
陈立山。
陈默的手没动。
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认定书上那一行他背得下来: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
他把三份纸并排摆好。
进舱登记第二十行:学员编号栏被涂白,日期栏没涂,写着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时长栏水浸晕开,只剩两位数;操作员签名栏空着。
舱时记录第二十次:使用者陈立山,时长四十分钟,操作员签名栏有字。
他看那个签名栏。
郑鹤年。
他又往回翻了一页,看第十九次的操作员签名栏。
也是郑鹤年。
再往前,第十八次、第十七次、第十六次,一直到第一次——前十八次的操作员签名栏里,是另一个名字,写得潦草,认不全,但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从头到尾没有换过。
只有最后两次,第十九次和第二十次,签的是郑鹤年。
陈默把这一条抄在纸上:前十八次一个签名,后两次另一个签名。
抄完他又写了一条:进舱登记的操作员签名栏是空的,舱时记录的操作员签名栏有名字。同一件事,两份记录,一份有,一份没有。
十一点,管理员敲门。
"还有十五分钟。"
"够了。"
出门的时候秦岚在走廊上。她没问抄到什么,只问了一句:
"第几次。"
"第二十次。"陈默说,"使用者栏写着陈立山。"
"陈立山不在学员名册上。"
"不在。"
"名册三十六个人,没有他。"
"没有。"
秦岚把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
"使用者栏写了一个不是学员的人。"她说,"这句话我可以说给专案组听。"
"还不够。"
"不够。"秦岚说,"使用者栏写谁,是写的人填的。写错了也是写的人填的。你还得证明那一天真的有人进去了,进去的是他,不是别人替他签的名。"
陈默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秦岚说,"这台设备二零一九年三月报废。"
"我知道。"
"你抄的那个日子,跟你要证明的东西没关系。"
"我知道。"陈默说,"我抄下来了。"
回到队里是下午。他把三份抄件摊在桌上。
九点编号,十九个名字,二十三次进舱,第二十次的使用者。
他在"陈立山"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又看了一遍"郑鹤年"那一栏。
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操作员。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笔尖压回去,把"操作员"三个字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两个字。
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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