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权听证，12月11日，下午两点。
他推门进去。
屋里比走廊暖。窗子朝北，光是白的。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主持人坐在中间，旁边是记录员。另外一个是周国栋。
椅子只有一把空的，在左边。
陈默走过去坐下，把内袋里那七份纸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摊开。
陈星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书包放在膝盖上。
主持人先说的是程序。
"今天不裁定。"他说，"今天按三条过。哪一条材料不齐，哪一条补。三条都齐了，再谈安排。"
"第一条，连续收入。"
"你的工作。"
"清运队。"
"正式的？"
"试用期。"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默把两张纸推过去。
一张是十二月的工资条。一张是《劳务报酬结算单》，实发四千六百八十。
主持人看了。
"工资条上外勤补贴这一栏是零。"
"是。"
"为什么。"
"十一月份我没有出车。"
"这个月呢。"
"十二月起恢复。"陈默说，"队里有派工安排，每周两天。"
"出具证明了吗。"
陈默把第三张纸推过去——魏长海写的那份混合派工，上面有签字。
主持人看了看。
"这是派工安排，不是单位出具的在岗与收入连续证明。"他说，"我要的是单位盖了章的那一张。"
"我没有带。"
"补。"
"工资多少。"
"两千四百一十。"
"结算单上这一笔是什么。"
"比赛出场费。"陈默说，"市武道运动协会主办的业余交流赛，代扣了税。"
"一个月一场？"
"一个月一场。"
"一个月一场不算连续。"主持人说，"我要的不是你有多少，是你能不能每个月都有。"
陈默没说话。
"第二条，固定住所。"
陈默把备案回执推过去。
主持人念了一遍：编号，坐落，面积。
"十二平。"
"是。"
"现在住几个人。"
"我一个人。"
主持人抬起头。
"孩子来了住哪儿。"
陈默看着他。
这一句他知道会来。他从拿到回执那一天就知道会来。窗口那个人说过：备案是按房子备的，不看住几个人，可你要拿去办别的事，人家会问一句孩子住哪儿。
"我准备换一处。"陈默说，"一室一厅。"
"换了？"
"还没有。"
"什么时候换。"
陈默没有马上答。
他手上有六千二百七十元，一室一厅押一付一是四千四。差的是九百二，也不全是钱的事——是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有一天在办这件事。
"年前。"他说。
"你有看好的？"
"有一处。月租两千二。"
"钱够吗。"
"差一点。"
"差多少。"
陈默想了一下。
"九百二。"
主持人没有评论。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周国栋那边开口了。
"我这边有。"
他把一份材料推过去。《居住安排说明》。
主持人念：现有住房两室一厅，孩子有独立房间，由周国栋及其配偶共同照护，地址——
他念到地址的时候停了一下，念完了。
陈默听见了那个地址。
他没有动。他把那个地址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南巷十四号。
他十四岁那年从那儿搬走的。搬走以后房子锁了，钥匙在他父亲手里；他父亲没了以后钥匙在谁手里，他没问过。
"第三条，无违法记录。"
主持人问陈默："有吗。"
"没有。"
周国栋又开口了。
"我这儿有一份。"
他把第四份材料推过去。
陈默认得那张纸。《关于暂停备案资格的通知》。
主持人念了两条理由。干扰正常工作秩序。存在对外披露之风险。
"这是处分吗。"陈默说。
"不是。"
"那是暂停。暂停还没有结论。"
"这两条谁写的。"陈默说。
"申请人写的。"主持人说，"我不认申请人的措辞，我只认这份通知是这个机关出的。"
"它还没有结论。"
"所以我写待定。"主持人说，"我不写有，也不写没有。"
周国栋在那边说了一句。
"我不是要说他坏话。"
主持人说："我知道。你提交材料就行，不用评价。"
"记录在案。"主持人说，"我不拿它当处分，我也不能当它没发生过。这一条待定。"
"下面我问孩子。"
陈默抬起头。
"你不用说话。"主持人说，"我问她。"
陈默把视线放回回执上。
主持人转向靠墙那把椅子。
"陈星。"
她把书包抱紧了一点。
"你愿意跟谁住。"
"跟我哥。"
"你知道你哥现在住的地方多大吗。"
"知道。十二平。"
"那你怎么住。"
"他说他会换。"
"换了吗。"
"还没有。"
主持人看着她。
"那你现在怎么住。"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陈默没有看她。他不能看她——他要是看了，那就是他在替她把话说完。
他盯着桌上的那张回执。
过了几秒，陈星说："我还是跟我哥。"
她说完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像是准备站起来。主持人没让她站。
主持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十四岁。"
"是。"
"我再问你一次，你不用马上答。"
"不用。"陈星说，"跟我哥。"
主持人在本子上写。
写完他抬起头。
"三条都不齐。"
"第一条，补单位出具的在岗与收入连续证明。"
"第二条，补居住条件说明——换了房子之后的。"
"第三条，等那份暂停的结论。"
"今天不裁定。时间另行通知。"
散场是三点四十。
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走廊上，等周国栋把文件夹收好。队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国栋把那份《居住安排说明》收进文件夹。
陈默站在旁边。
"那个地址。"他说。
周国栋没抬头。
"那是我们家以前的房子。"
"现在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过户的。"
周国栋把文件夹扣好。
"该问的你去问该问的地方。"
"八年前就该处理掉了。"
周国栋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倒好。"
他走了。
陈默站在走廊上，拿出便签。
他把那个地址抄了下来。
南巷十四号，二栋四层。
抄完他看着那一行字。
八年前他们家从那儿搬走。搬走那年，他父亲还在。房子一直挂着，没有卖，也没有人住。他以为早就没了。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八年前就该处理掉的。
三条他都答了。每一条答的都是真的。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
他把便签折起来，放进内袋，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陈星跑开之前回头的那一句。今天没有输，也没有赢。
走到楼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下面有人在等公交，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明天他要办两件事：一件是找队里出那张证明，一件是去看房子。
监护权听证是 12月11日，今天。三条，一条都没过。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