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这日,四乡八村的孩童全都来了。
打谷场正中垒起一方高台,巴掌大的测灵石摆在桌上,青灰石面,泛着幽幽冷光。旁边坐着个灰袍道人,山羊胡子,脸上爬满皱纹。
从村口到街尾,挤满看热闹的乡人。孩子们排成长长一队,挨个上前。
头一个孩子手掌刚贴上去,灵石就亮起一团清亮青光。
“木灵根,中品上。”
人群轰然赞叹。那孩子爹娘乐得合不拢嘴,几乎就要当场烧香。
排在前头的娃一个接一个上去。有人亮起土黄,有人泛起水蓝;灵光盛,大伙就高声叫好;灵光微弱,便有人哄笑着打趣两句。
林家小哥也走上去,灵石微微亮了一下,光色淡淡的。
轮到旁边的赵凯时,只有几声窃窃私语,倒还没人当面嘲弄。
赵凯迈步上前,手掌贴上那块冰凉的石头。
灵石只泛起一丝极淡的土黄光晕,暗得几乎要看不见。
“下品,凡土灵根。”
测灵修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哄笑声炸开。
“凡土!我就说嘛,这外来户能出什么好苗子。”
有人起了头,就有人跟着附和。乡民敬畏看不见的仙神,可对看得见的人和事,反倒少了顾忌。
“瞧他那一身肉,怕是秧都插不直,还妄想练什么拳。”
几个半大孩子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孙家少年走上前,手掌一按,灵石猛地迸出耀眼的木色光华,大半个打谷场都被映成浅绿。
“中品,木灵根!”
人群“哗”地就涌了过去,道喜的、递旱烟的,恨不得把他抬上天。赵凯被孤零零晾在原地,像个笑话。
孙家少年被众人围着,得意地回过头,冲着赵凯咧嘴:
“凡土,拳脚练得再勤,也成不了气候。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别出来丢人。”
赵凯垂着双手,一声没吭。
爷爷早就叮嘱过,在凡人跟前,不可轻易展露武道真意。那股屈辱沉甸甸压在心底,他没有争辩,默默走下高台。
夜里,赵爷爷坐在院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过了许久,老人才慢悠悠开口:
“凡土,不是废土。种子埋进土里,只要肯熬,总有破土那天。别人笑你,记在心里就好,不必赌气。”
赵凯“嗯”了一声,攥紧拳头,没有多言。
平静日子没持续多久。
村里流言四起,大伙三三两两嘀咕,说新昌重阳宫的修士还要再来收徒,甚至传得有鼻子有眼:若是被仙门相中、签下断凡缘契,就能领到十枚新币,一枚抵得上百枚旧铜钱。消息越传越邪,不少孩子的心,都跟着躁动起来。
这一日,高台之上站着一名蓝衣中年执事,身后跟着一众白衣弟子。
其中一个白衣少年神色倨傲,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孙家小儿子穿了一身新衣裳,凑到那白衣少年耳边嘀嘀咕咕,时不时往赵家这边指。当初测灵的灰袍道人也快步上前,弯腰赔笑,低声禀报。
白衣少年微微抬手。
孙家小子立刻叉着腰,朝着赵凯这边高声喊:
“赵家那小胖子,滚过来!我师兄找你!”
赵家四口本来打算绕道回家,闻声全都停下脚步。
赵父眉头紧锁,赵母紧紧攥住了手。只有赵爷爷神色平静,伸手按住正要上前的赵凯,低声道:
“别先动手,但也不要怕。”
赵凯点点头,大步走出去,气沉丹田:
“找我何事?”
白衣少年傲气虽重,礼数倒还算周全,抱拳躬身:
“回浦陈家,陈少君。听闻赵兄弟身手不俗,特来讨教。”
围观的弟子、蓝衣执事全都望了过来。赵凯回头看向爷爷,得到一个默许的眼神。
他脚尖轻轻一点,掠到高台下方,右脚重重踏落,尘土扬起,转瞬便站到了陈少君面前。
乡民不懂修士法门,只看见这利落身法,当即响起一片喝彩。
赵凯抱拳:“赵家,赵凯。”
随即右脚踏实,左脚虚悬,右手收在腰侧,左掌竖起:
“请。”
陈少君拢了拢衣角,沉声道:“得罪。”
他左脚踩落天枢位,左臂格挡,右脚猛扫赵凯小腿。他修的是宋祖七星拳,早已算好连环杀招:只要对方格挡,便顺势落天璇、过天玑,冲拳、砸肘、擒拿、顶膝一气呵成,自认极少有人能接得住。
台下,赵爷爷淡淡吐出一句:
“宋祖长拳,中规中矩。”
看到这个起手式,平日里和爷爷喂招的记忆一下子涌上赵凯心头。
他左脚跨步,左手轻轻拍开对方手臂,肩膀顺势一靠,正中陈少君胸口。相撞之时,他刻意压住桩劲,只用肉身磨出来的那股蛮力。
陈少君后面的招式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撞得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一招,落败。”
一旁另一名白衣少年厉声大喝:“住手!”
他手指掐诀,口中念动咒文,一团赤红火球凭空显现,直扑赵凯。
赵凯身形旋动,滑步侧身,堪堪躲开。火球砸在地面,轰然炸开,炸出一个土坑。滚烫的火风扫过他胳膊,皮肤当即烧得一片通红。
这两下实在太快。其余重阳宫弟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抬手掐诀,就要一起出手。
“够了!”
一声爆喝,震得全场耳膜发颤。
人影一闪,赵爷爷已经挡在了赵凯身前。
高台猛地震颤,尘土簌簌往下掉,台前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那名施法的白衣少年被无形劲气一震,闷哼吐血,跌坐在地上。
“爷爷!”赵凯眼睛一下子睁大。
赵爷爷没有再往前攻,只是死死盯住上前一步的蓝衣执事。
他咬牙,重重一跺地面,佝偻多年的脊背,骤然挺直。
气血轰然翻涌,丹田劲力往上冲,全身骨头发出一阵闷雷似的轰鸣——就像在地底闷烧了十几年的火,一节一节,终于翻到地表。
蓝衣执事心头一凛,连忙拱手:
“道兄且息怒。弟子行事鲁莽,回山我自会严加管教,我新昌重阳宫,绝非仗势欺人之辈。”
话音落下,他指尖掐动法诀,一缕青芒亮起。
四周草木里丝丝缕缕的青色灵气被引过来,凝成一团柔光,轻轻覆在赵凯发烫的胳膊上。
一股清凉顺着皮肤渗进去,方才火辣辣的红肿转眼消了。
还有一丝极淡的余劲,顺着手臂悄悄滑向脊椎,轻轻跳了一下,又沉寂下去,再无动静。
赵凯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灵力么。”
赵爷爷慢慢压下沸腾的气血,劲力缓缓收回体内,脊背却依旧挺着。他按住赵凯伸过来想扶他的手,低声道:
“别担心,我没事。”
说完对着蓝衣执事拱了拱手,爷孙二人迈步走下高台。
赵父赵母快步迎上来,护在两旁。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赵家四口,就那样慢慢往家里走去。
血肉磨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凡人的筋骨,照样能护住自己,争回一份公道。
可赢了场面,不代表万事大吉,反而埋下了祸根。
自这天起,乡里人看赵家的眼神悄悄变了,多了一层深深的畏惧。路上撞见赵家人,不少人远远就绕开,不敢靠近。
赵凯搀着爷爷往前走,无意间发现,老人的手臂,正在微微发抖。
刚踏进家门,爷爷脚下一软。
赵凯慌忙死死扶住,心里猛地一凉——刚才那股震慑全场的气血,原来是老人硬撑出来的。
夜里,爷爷卧床不起。
赵凯坐在床边,望着老人苍白的脸,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真正懂了:爷爷的力量,是爷爷的。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这一身功夫,得靠他自己,一拳一拳磨出来。
等到晨曦顺着窗棂漏进屋里,赵凯已经站在了晒谷场那道熟悉的石坑之中,一拳,又一拳,打得又沉、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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