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商业评论》发表 预测文章的同一天，中国旅顺。
夕阳西沉，将旅顺口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
黄金山炮台上，那门著名的十二英寸巨炮静静地指向海面，炮口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炮台下方的军港里，俄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舰只静静地停泊着——“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战列舰、“皇太子”号战列舰、“佩列斯韦特”号战列舰……七艘战列舰、十四艘巡洋舰，六十余艘舰艇，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港湾。
港外的锚地上，还有更多的舰只。
没有战斗部署。锅炉熄火了，或者处于冷备状态。舰上没有安排足够的瞭望哨，探照灯只有一半在运转。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旅顺的城区，此刻正呈现着一种奇特的二元景象。
龙河以东的旧市街，中国居民们早早关上了门窗。低矮的平房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被沉默吞噬。这里是约三万中国居民的聚居地，街道狭窄，房屋拥挤，与一河之隔的新市街形成鲜明对比。
龙河以西的新市街，则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街道两旁，欧式建筑在暮色中亮起灯火。巴洛克风格的市政厅、拜占庭式的东正教堂、精致的军官俱乐部、灯火通明的百货商店——这里被俄国人称为“太阳沟”，是他们按照圣彼得堡的规划建设的“东方莫斯科”。白色的砖石建筑、高坡度的铁皮屋顶、古典的柱式门廊，一切都在诉说着欧洲的优雅与秩序。
电车的轨道在街道中央延伸，路灯已经点亮，洒下昏黄的光。街道上，穿着体面的俄国军官和夫人们缓步走过，偶尔传来法语或俄语的交谈声。咖啡馆里传出钢琴声，是柴可夫斯基的《四季》。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日本商人和侨民已经在一个月前全部撤离。电报线被切断的消息在小范围内流传。流言四起，但高层始终沉默。没有人相信战争真的会来。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相信。
白玉山南麓的半坡上，一座白色砖石结构的俄式别墅静静矗立。
这是太平洋舰队司令官邸，旅顺人称之为“斯塔克公馆”。三层楼高的建筑，高坡度的铁皮屋顶，多折角与山花，门廊立着古典的科林斯柱式。南侧是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有喷泉、花坛和修剪整齐的灌木。站在花园里，可以俯瞰整个军港和城区。
此刻，公馆的一层灯火通明。
今天是舰队司令斯达尔克中将为玛丽女大公举办的接风晚宴。女大公万里迢迢从欧洲赶来，要在旅顺建立皇家战地医疗队。这个消息让整个旅顺的俄国社交圈都沸腾了——皇室成员亲临前线，这是何等的荣耀？
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实木地板上，映出衣香鬓影。军官们穿着笔挺的礼服，夫人们身着巴黎最新款的晚装，香槟杯交错，法语和俄语交织成一片优雅的嘈杂。
但二楼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橡木门将楼下的喧嚣隔绝在外。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斯达尔克中将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花园里的灯火。他五十三岁，鬓角已经花白，但腰杆依然挺直，一身海军礼服穿得一丝不苟。
他的妻子玛丽娅·伊万诺夫娜·斯达尔克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脸色复杂。
晚宴已经开始两个小时了。玛丽女大公刚在楼下的客厅里露面，与宾客们寒暄了几句，就拉着玛丽娅上了楼，在这间书房里密谈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斯达尔克转过身，看着妻子。
“亲爱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怎么不知道你跟玛丽女大公那么熟？”
玛丽娅抬起头，看着他。
“她今天刚刚万里迢迢抵达旅顺，就在我给你举办的接风晚宴上把你拉到密室窃窃私语这么久。”斯达尔克走到她身边坐下，“虽然有些不太合乎宫廷礼节，但也算是让我在同僚面前露了脸——夫人与陛下身边最信赖的人之一有如此亲密的关系，这可让我备受瞩目啊。”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也算是为你明天的东正教命名日纪念仪式增光添彩了。”
玛丽娅看着他，欲言又止。
良久，她苦笑一声：
“亲爱的，恐怕我们明天的庆典不能如期举行了。”
斯达尔克微微一怔：“为什么？”
玛丽娅看着他，目光复杂：“不是不能举行，是要换个方式。”
斯达尔克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是因为女大公的意思？”
玛丽娅点了点头。
斯达尔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妻子。
“我们在圣彼得堡就听说过她在御前会议上的发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说实话，第一，我不认为日本人有那么厉害。第二，我更不认为日本人敢不宣而战、主动偷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东乡平八郎的联合舰队主力——‘三笠’、‘敷岛’等六艘战列舰加装甲巡洋舰——现在还在佐世保、吴港集结。距离旅顺有八百到一千海里。我不相信日本舰队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穿越黄海，抵达旅顺外海。”
玛丽娅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斯达尔克越说越来劲：“而且，如果日本开战，首要战略目标一定是在朝鲜仁川或镇南浦登陆，以便向鸭绿江推进，保护他们在朝鲜的利益。日本主力舰队应该正护送运输船队在朝鲜海域活动，根本不可能分身来旅顺进行自杀式的袭击。”
他走到妻子面前，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
“还有，圣彼得堡和东京的外交谈判仍在继续。虽然陷入僵局，但还没正式断交，更没宣战。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日本绝不敢发动军事行动。既然没宣战，日本舰队就不可能出现在攻击阵位上。”
玛丽娅抬起手，轻轻止住了他。
她从贴身的内衣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看了一眼。
“嗯，”她的声音很轻，“还有呢。你们认为，旅顺要塞是‘东方直布罗陀’，是‘远东第一要塞’。四十多座堡垒群，七十多座炮台，完整的防御工事，能有效抵御日本海军的攻击。即便日本舰队真的来了，也不敢靠近港口，只会在远海进行无关痛痒的骚扰。”
斯达尔克愣住了。
玛丽娅继续说：“你们还认为，日本海军装备落后，战列舰航速慢、火炮射程短、人员训练不足，无法与俄国太平洋舰队对抗。日本海军缺乏突袭经验——甲午战争中就没有成功突袭北洋舰队。而旅顺港的预警系统完善，有探照灯、巡逻舰，能及时发现日本海军的动向。”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听起来优势全在我方，可高枕无忧，是这样吗，亲爱的？”
斯达尔克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张纸上。“这是什么？”
玛丽娅把纸递给他。
斯达尔克接过，凑到壁炉的火光下，仔细看着。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记录下来的——但每一句话都刺痛他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妻子：“亲爱的，你向来对军事不感兴趣的。这些都是女大公跟你说的？”
玛丽娅点了点头。
斯达尔克沉默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缓缓道：“能说出这些话的人，绝对不是对军事一无所知的人。”
玛丽娅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还认为她对日本的判断是无稽之谈？”
斯达尔克摇了摇头：“不是无稽之谈。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的观点。”
玛丽娅轻轻叹了口气。“女大公说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很简单，抛掉咱们斯拉夫人的骄傲，用平等的心态去做纯粹的军事想定。”
斯达尔克看着她。
“想定——你们军人是这么说的吧。”玛丽娅说，“如果你的对手，像我刚才纸条上写的那样的心态，对你的动态一无所知，甚至不屑去了解。而你手下有一群战意旺盛、不顾生死的鱼雷艇船长。而且明天，敌人的司令官要为他的夫人举办盛大宴会，海港灯火通明，官兵彻夜狂欢。大部分主力舰只停在港外锚地而非港内安全区，且未进行战斗部署。锅炉熄火或处于冷备状态，无法立即起锚机动。人员状态——军官们在参加舞会，士兵们在休息。舰上没有安排足够的瞭望哨，探照灯也没有全部开启。”
她顿了顿，盯着丈夫的眼睛：“那么，你会怎么决定？”
斯达尔克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只要我的鱼雷艇大队现在到了黄海，我——”他突然一拍大腿：“糟糕！”
玛丽娅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斯达尔克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我们的巡逻舰艇和岸防观察哨，最近确实报告过可疑船只。但都被解读为‘商船’或‘小型侦察船’，而不是主力舰队。”
他停下脚步，看向妻子：“不过还好，我们还布设了防雷网。”
玛丽娅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声说：“女大公提醒我，让你立即派人检查一下，手下是否忠实执行了你的命令。”
斯达尔克愣住了。他盯着妻子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按响了桌上的呼唤铃。
副官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门口。“将军？”
“立即带人去检查港口的防雷网！”斯达尔克的声音急促，“现在！马上！”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里重归寂静。斯达尔克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花园里的灯火，一动不动。玛丽娅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军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一个小时。书房的门被敲响。副官走进来，脸色古怪。
“报告将军——”
“说。”
“防雷网……”副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敞开的。”
斯达尔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
“防雷网是敞开的。”副官低下头，“据查，负责操作的士兵认为‘反正日本人不敢来’，所以……所以没有放下。”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斯达尔克和玛丽娅面面相觑。他额头上，冷汗开始渗出来。
良久，斯达尔克挥了挥手，让副官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斯达尔克缓缓坐到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玛丽娅看着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冷。
又过了很久，斯达尔克抬起头，看着妻子。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女大公……”他的声音沙哑，“她为何不当众指出来？为何不直接跟我说？而是把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让你一个不懂军事的贵妇人转达？”
玛丽娅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亲爱的，我不宜干政，女大公就宜干政吗？”
斯达尔克愣住了。
玛丽娅继续说：“她在御前会议上说的那些话，被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取笑诟病了多久？她再说一次，你们会听吗？”
斯达尔克沉默了。
“所以，她跟我说些女人间的体己话。”玛丽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对不对的，谁也不能说什么。我关心丈夫，把道听途说的东西翻出来让你品评一下，你要有什么心得，那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而且——”
斯达尔克看着她。
玛丽娅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她一个女人家，不适合立这些功劳。但你是正主啊。不管这些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参谋官建议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只要命令是你下的，责任是你担的，那么功过就都是你的。”
斯达尔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玛丽娅又笑了，笑得有些神秘：“而且，女大公绝对不会承认她跟我讨论过这些的。不管为此立了多大的功，她都不会承认。”
斯达尔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好。”他说，“明天给你过完命名日庆典，后天我就开始加强战备。”
玛丽娅叹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亲爱的，你还是不相信。”
斯达尔克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娅说：“女大公明天就要去医院开始工作。她亲口对我说的——绝对不会参加你给我办的宴会。”
斯达尔克苦笑了一下：“可我怕夫人你不开心啊。明天的命名日，是你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玛丽娅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想让日本人的鱼雷，在我们战舰上炸开的火光，作为我命名日的礼花绽放吗？”
斯达尔克的脸色变了。他愣愣地看着妻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玛丽娅握紧他的手，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亲爱的，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我是真的害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女大公说的那些话，那些想定，那些推理……我听的时候，浑身发冷。她不是随口说说，她是认真的。她相信日本人会来，会在今晚，会在明天，会在任何一个我们没有防备的时刻。”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你问我为什么不让她直接跟你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你们这些男人，太骄傲了，骄傲到听不进一个女人的话。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所以她来找我。”
斯达尔克沉默着。
玛丽娅继续说：“她不参加明天的宴会，是因为她知道，明天的宴会，可能永远不会举行。或者——会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举行’。”
斯达尔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一行行命令。写完，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我现在就下令。全面戒备。”
他的手刚要按响呼唤铃，玛丽娅一把按住了他，“等等，亲爱的。”
斯达尔克看着她。
玛丽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大张旗鼓，让偷袭者也知道吗？”
斯达尔克愣住了。然后，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赞赏，有后怕，还有一种重新认识自己妻子的惊讶。“亲爱的，”他轻声说，“你变了。”
玛丽娅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军港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不安的眼睛。
而在几百海里外的黄海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夜色中悄然北进。旗舰“三笠”号的舰桥上，东乡平八郎沉默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他的鱼雷艇大队，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夜，旅顺的许多人无法入眠。
斯塔克公馆的书房里，灯火一直亮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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