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年啊!”
“小兔崽子,总算,让我等到了你。”
一个苍老而欠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人!!”
“见鬼了?”
“这鬼的声音还挺欠揍。”秦孤鸿小声嘀咕着。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
而是直接响在他心口,像有人贴着他的骨头在说话。
秦孤鸿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满山俯首的剑,和他面前这柄浮在半空、断口亮着青光的断剑。
“别退了,再退,你就要踩到剑主的坟了。”那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秦孤鸿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两步就是一座孤坟。
这座孤坟比外面的七十二座都大。
坟前没有剑,只插着一块无字石碑,碑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再退半步,就要踢到那块碑的底座。
他猛地把脚收了回来,背脊上冒出一层冷汗。
四年里他扫过七十二座坟。
却从不知道。
这禁地最深处,还卧着这么一座没有名字的大坟。
坟土看似很新,却又像是已经在这里躺了几千年。
他绕着那座孤坟慢慢走了半圈。
坟不大,却给人带来一种压迫感。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站在这坟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坟前没有剑,没有香炉,没有半片烧剩的纸钱。
七十二座外坟都有人扫墓,唯独这一座,空空荡荡,只立着一块无字的碑。
“这是谁的坟?”他问。
“一个埋了九千年,连名字都没人敢再提的人。”剑灵的声音淡了下来。
秦孤鸿没再问。
他隐隐觉得,这名字他现在还不该听。
“你是谁?”秦孤鸿问。
他声音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是谁?”那声音像是被问住了。
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缅怀的语气说道:“我是孤鸿。”
“孤鸿?你放屁!那是我爹给我这柄断剑起的名字。”秦孤鸿皱了皱眉。
这个名字他叫了七年,从黄伯把剑塞到他手里那夜起,他就管它叫孤鸿。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爹随手取的。
“放屁?”
剑灵轻蔑的说道:“那你可知孤鸿剑乃是万古剑主的佩剑,它斩过天,裂过海,灭过国。”
“而你爹,呵!还没资格给它起名字。”它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秦孤鸿闻言沉默了。
他盯着悬在面前的断剑,看了很久。
青光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眼底发寒。
他十七岁了,在这宗里被人当废物踩了四年,早就学会了不轻信任何人的话。
可眼前这东西不是人。
它一柄断了的剑,断口亮着光,满山的剑都朝它低头。
它若想害他,不必费这些口舌。
他甚至想,这会不会是他四年杂役做下来,饿出来的一场幻视。
于是,他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而那满山俯首的剑没有消失,那点青光也没有消失。
那他就当真的听。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就是这柄剑。”
“准确地说,是这柄剑里最后的一缕剑灵。”青光微微跳动,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随后继续说道:“九千年前,剑主陨落,孤鸿剑断。我沉睡了九千年,等着一个人回来——”
此时,它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风从剑冢深处吹来,穿过石台上那些俯首的剑,发出极低的呜咽。
秦孤鸿等了半天,那剑灵再没出声。
他盯着那点青光,等得有些不耐烦,才开口:“然后呢?”
“然后?”
剑灵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就是那个人。”
风从剑冢深处吹来,秦孤鸿站在无字碑前,灰袍猎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做了四年杂役、满是老茧的手。
手背上还有劈柴留下的疤,指节粗大,掌心一层硬皮。
秦孤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淡,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掂了掂。
那个人。
九千年来,这柄剑等的那个人,居然是他。
一个被人剜了心、被全宗当废物踩了四年、连赵铁都能按在泥坑里问“服不服”的杂役。
这要是说出去,杂役房那帮人能笑三天。
可笑归笑,他手心里那点汗,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知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从来不会白来。
剑灵等了九千年才等到他,那它要他做的事,绝不会只是替它扫一辈子坟。
“我?一个经脉尽断的废物?”他问。
“经脉尽断?”剑灵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小兔崽子,你听好了,你的经脉没有断,你的丹田也没有碎,你之所以凝不出罡气,是因为你体内那颗先天剑心,七年前,被人剜走了。”
秦孤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剑。
风还在吹,他却觉得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先天剑心。
这四个字他听过,外门弟子闲谈时说过,万中无一,天生的剑骨剑心,是修剑的料。
他从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过这种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生下来就是块废料,是赵铁嘴里那个废物,是杂役房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可怜虫。
“你的先天剑心,万中无一,但是七年前有人把它从你胸口生生剜出来,换了另一颗平庸的心进去,堵住了你的剑道之路。”剑灵的声音里第一次没了调侃。
看到秦孤鸿没有说话。
剑灵继续说道:“这颗剑心,现在在谁身上,你心里有数吗?”
闻言,秦孤鸿想起了当年灭门那夜。
混乱中,他被人一掌拍晕,醒来时胸口剧痛,衣襟上全是血。
他以为是逃亡时受的伤。
七年来,他从未想过,胸口那道疤下面,藏着这样一个真相。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隔着灰袍、隔着皮肉,正跳着一颗他以为是自己的心脏。
可它不是。
它是别人塞进来的一颗赝品。
真的那颗,七年前就被人挖走了。
他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把那片灰袍攥出了褶皱。
原来如此。
他总算知道这七年里,为什么每次打坐凝罡气时,丹田里那股气都像被什么堵住,怎么走也走不通。
原来不是他笨,也不是他经脉尽断,是有人在他心口里塞了一颗废心,把他整条剑道都封死了。
原来从根上,他就被人换了一颗心。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翻开。
七年前,灭门夜,一掌把他拍晕,趁他不省人事,从他胸口剜走剑心。
这事做得干净,做得狠,做得让他整整七年都蒙在鼓里。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知道,能在朝廷大军围城的乱局里,抽身来做这样一件精细勾当的,绝不会是个路人。
“是谁?”秦孤鸿低声问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发冷。
“不急,你现在知道了也打不过他。”
断剑青光一盛,悬空缓缓转了一圈,剑尖指向石台中央那柄唯一没有俯首的剑。
满台的剑都低下了头,唯独它还直直立着,像满朝臣子中唯一一个不肯下跪的老臣。
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覆着一层暗红的锈,剑柄缠着褪色的穗子,插在石台正中央,是所有古剑里最不起眼的一柄。
剑灵注视着那柄三尺青锋淡淡的说道:“挑一柄趁手的,走出去,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扫坟了。”
闻言,秦孤鸿走过去。
青石地上锈剑的影子被他一步步踩着。
他在那柄三尺青锋前站定,俯下身,伸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上的穗子褪得只剩一缕,硌在他掌心。
他顿了顿,运力,剑身起初纹丝不动,像在青石里生了根。
秦孤鸿咬了咬牙,掌心又加了一分力。
就在这时。
怀里那柄浮着的断剑青光微微一荡,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他的手臂淌进剑柄。
那柄三尺青锋轻轻一颤,嗡的一声,竟自己松了。
剑出石台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剑冢。
像是沉睡了百年的野兽,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七十二座坟丘间的古剑齐齐震动,呜呜的剑鸣汇成一片,惊起了满山飞鸟。
那柄剑入手极沉,却又极顺。
秦孤鸿握着它时,就感觉像是一段失散多年的骨头,终于接回了他自己的身子里。
秦孤鸿手腕一翻,剑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层锈,忽然觉得这剑不是他刚从坟里拔出来的,倒像是它本就该在他手里。
四年了。
他握过最久的东西是扫帚和扁担,掌心里全是劈柴磨出的死茧。
可此刻握住剑柄,那点茧底下,竟有一点说不出的熟稔,仿佛这只手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天天握着这样一柄剑。
“别发呆了。”
剑灵催促道:“剑是好剑,可惜你现在的手,还配不上它。”
秦孤鸿没搭理它。
他垂手立在石台上,任由满山的剑鸣在耳边滚过。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洪钟长鸣。
咚——
咚——
咚——
那是七曜剑宗的警钟。
三响,意味着有异动惊动宗门。
钟声穿过满山黄叶,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秦孤鸿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钟声。
杂役房里传过话,上一次敲三响,是三十年前剑阁走了火。
“坏了,快跑!”剑灵焦急的催促道。
秦孤鸿把剑别在腰后,用灰袍遮住,转身,往剑冢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走出那道铁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无字碑立在原地,满台古剑的剑尖依旧低着,像在替他送行。
那柄浮在半空的断剑不知何时已回到他怀里,贴着心口,热度退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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