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归墟台的香灰有两指厚。
年三十夜里赌到天亮的赌客还没散干净,后巷里躺着一排输空了口袋的,等天亮透了好回家。台里过年不打烊,越是从年关熬过来的人,越是把这里当家。
江野天不亮就到了。白工第一天,从扫地开始。香灰混着爆竹碎屑,扫帚过处呛人。温故抱着算盘站在账房门口看,看到他扫完第三遍,才把一样东西递过来——三张债权文书的正本,蓝格纸,他自己的画押还带着墨香。
"正本收好,副本在台里。"她说,"从今天起,催账是你白工之外的活。收回来,台里抽两成。"
"抽吧。"江野把正本贴身收好,"先收韩五。"
回到工棚,他在心里念:调阅。
【调阅:韩五。契约原件已载入。】
原件在眼前展开,白纸黑字,比收账回执清楚得多。借款人韩五,本金六千八,年息三分,逾期罚则、催收程序,一条一条,和赊账面板一个模子。他的目光落在保人栏——
保人:马六。画押俱全。
江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武馆外务的管事,给自己手下的护卫作保,保一笔黑市赌债。这不是人情,是链子。人拴在账上,账攥在武馆手里。
武馆把人当账养。
跟武债司,一个路数。
催账帖是初一傍晚送进武馆外务宿房的。台里的规矩:帖到,人不到,第三天收账人上门。
初二一早,韩五来了。
后账房里只有江野一个人。韩五二段,肩膀宽得堵住半扇门,进来先扫一眼四周,才坐下。
"江野。"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黑名单上的人,也配坐账房?"
"配不配,看账。"江野把文书推过去,"本金六千八,逾期六十一日。今天,不收账。"
韩五眯起眼:"那你要什么。"
"腊月廿八。城西。池松龄家。"
韩五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他站起来,膝盖带翻了凳子,手按住门框——二段的气血在皮肉底下鼓起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狗。
"坐下。"江野没抬头,"跑了的是你。池老没死成。武馆办事,最忌做一半——经手灭口的,池老之后,下一个是你。这是骆一鸣的规矩,不是我编的。"
门框上那只手,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又一条条平下去。韩五死死盯着他,气血在皮肉底下滚,账房里的炭盆都被带得晃了晃火。
"归墟台台规第一条,台底之下不讲拳脚。"江野翻了一页文书,"再说,你敢在这里动手,马六的保,替你赔不起。"
韩五坐回去,像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跟我一起去的那个,"他忽然哑着嗓子说,"回去第三天就被打发了,说是调去北边矿上。矿上没有那个编制。"
"所以你想活。"江野说,"两笔账,一起算。"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笔,六千八。罚息勾了,今天交一千,停利,余下分期,我不催。第二笔,你不欠我钱,你欠自己一条命——城西的事,谁传的话,谁定的规矩,一五一十说给我。说完,归墟台账下有你一个位置,武馆的手伸不进台底。"
账房外,算盘声停着。
韩五盯着桌角,盯了足有一炷香。
"煤气是马六让人送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传话的是马六,定规矩的是楼上。外务的活,一半收账,一半摆平人。我干了四年,这种活,经手三回。"
"马六给你们作保,保了多少笔。"
韩五怔了一下。
"外务的人,十个里六个在台里欠着账。"他说,"保人都是马六。他说这叫替弟兄们担着——谁要是想跳槽、想多嘴,账就先把他压死。"
江野在心里把这笔记下了。武馆不光用账压外人,也用账养狗。链子一头拴着韩五,另一头,攥在马六手里。
"还有谁。"
"名字我不知道。"韩五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只知道外务处有一本黑账。工伤的,坠井的,训死的,一笔一笔都记着,抚恤按'新口径'克扣,账面上抹平。江家不是独一份——我经手的就不止你一家。前年南仓,去年西码头。"
前年南仓。去年西码头。
江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爹,不是唯一一个"意外"的。
"黑账在哪。"
"不知道。马六手里,或者楼上。"韩五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爹那晚,我知道一件怪事。腊月十七,北仓货梯井口边上,站着的不是三个影子。我在暗处数过——四个。"
四个。
池松龄,他爹,回执上的经手见证。第四个影子,池松龄没提,韩五没看清。
韩五把钱放在桌上。一千整,票面新旧不一,是凑出来的。
江野点了数。
"一千,台里抽两百,八百冲本金。"他说,"余六千,停利,每月十五来台里交五百。少一期——"
他顿了顿。
"不是我要上门。是账要。"
韩五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回头。
当夜,工棚顶,吐纳。年灯在雪雾里一团一团地晕。
【存入:二。本期应还余额:七。】
正月初五到期。还剩三夜,七点。江野把韩五的话拆开来算:三回经手,两家冤案,一本黑账,四个影子。这本账越算越大,大到那三十六点都只是个零头。
初三一早,他进了账房。
"温故。给我排连胜局。"
算盘声停了一下。
"失信还没销。"
"销它的局,就在眼前。"江野说,"你让台里开。对面越硬越好——最好,是武馆的人。"
温故拨了两颗算珠,抬眼看他:"台里的连胜局,赢一场,庄上抽水三成,你这样的无名种,赢一场赔率一赔七。你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知道。"江野说,"我还差七点,只剩三夜。台上打一场,气血自己会涨——比闷头吐纳快。"
"拿擂台当吐纳,你倒是会算。"
"账都让你教的了。"
温故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笔尖在台历上落下一行:正月初四,夜,连胜局重开,对手待定。
"对手我去挑。"她说,"输了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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