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惨白色的LED光照在服务器上，嗡鸣声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江逾白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报错代码，手指悬在"提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他知道，这一按下去，自己就回不了头了。
三个月前，这个项目还是公司重点扶持的"智慧医疗决策支持系统"。江逾白带着五个人的小组，没日没夜干了半年，原型机已经能在三甲医院的两个科室试运行。
结果上周，总监把他叫进会议室。
"小江啊，董事会有新的方向。"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产品要转向，核心是数据采集和商业化变现。你的医疗AI模块，保留辅助功能就行。"
江逾白翻了一下文件。商业化变现——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把患者的检查数据打包卖出去。
"这个方向不对。"他说。
"方向对不对不是你说算的。"总监笑了笑，"你要是接受不了，可以走。"
他走了。不是因为接受不了，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接受，这个项目就死了——不是程序死，是被那种算法训练出来的东西，迟早会伤到人。
今晚，他把最后一段核心代码从公司的服务器里搬到了自己的硬盘里。
备份完成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夜景还是老样子，高楼大厦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手机震了一下。
是团队群里周牧远发来的消息："老大，房东说下周要清退场地。"
他回了一个字："嗯。"
周牧远又发来："要不要去我那挤几天？"
他没回。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周牧远有老婆有孩子，他要是连累人家，说不过去。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备份硬盘的指示灯在闪烁，橙色的光，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听说你要搞医疗AI？我有一个投资人想见你。"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挂了。
他又拨。这次通了。
"江逾白？"是一个女声，很平稳，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
"是我。"
"我是沈知微。明天下午三点，创业加速器三楼咖啡厅。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
"好。别迟到。"
电话挂断。他靠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凌晨两点半，他被一个陌生人约去见面，而对方连问都没问他准备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咖啡机旁边，接了一杯速溶咖啡。味道很苦，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窗外，天快要亮了。
他收拾好东西，把硬盘放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服务器还在嗡鸣，灯光还是惨白色。半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带着五个人的团队，觉得自己要改变世界了。
现在他要一个人走了。
不是失败，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他关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电梯来了。他按下一楼。
门要关上的一瞬间，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走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很亮。
"江逾白？"
"沈知微？"
她点点头，站在电梯角落里，没有再说话。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她先走出去，他在后面跟着。
凌晨的写字楼外，空气很凉。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追上去两步："沈小姐，你住这附近？"
"我住附近。"她没停下脚步，"你呢？"
"我在南边。"
"那分开吧。"她终于看了他一眼，"明天下午三点，创业加速器三楼咖啡厅。别迟到。"
说完，她进了地铁站。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口，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刚从一个地方离职，又马上要被另一个地方审视，而审他的人，他连全名都不知道。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转身朝地铁站的反方向走去。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微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记得带作品demo。"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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