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祖宅的那天,天阴得厉害。
风从西跨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股陈年的霉味,像是哪间屋子百年没开过窗。我站在青砖铺就的院坝里,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一片,压得低低的,好像随时会塌下来。
堂屋门槛上积了一层薄灰,我伸手一摸,指尖发凉。
爷爷走后,我在他床头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族谱。那是我们这一支的族谱,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纸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我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名字都是毛笔写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发暗发灰。翻到爷爷那一代时,我停住了。
爷爷的名字旁边,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圈得很圆,笔触很轻,像是怕碰坏了纸。可那个圈把爷爷的名字整个包在里面,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他从族谱里单独拎出来。
我明明记得,前一天晚上我翻族谱的时候,爷爷的名字旁边根本没有圈。我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那天晚上我翻得很仔细,每一个名字都看了。可第二天早上再翻开,那个朱砂圈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刚刚睁开的眼睛。
我问大伯这是谁画的。
大伯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说:“族谱上画红圈,是老祖宗的意思。”
“老祖宗什么时候画的?”
大伯没回答。
这座嘉庆年间的进士府,墙厚窗窄,青砖叠砌的院落盘踞在村落中央,两百多年风雨未摧。可它困住的不是人,是一整个族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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