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太阳甚是毒辣。
知了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上扯着嗓子嚎,嚎得人心烦意乱。
林远蹲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是一堆刚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破烂——纸壳子、铁皮、几个缺了口的玻璃瓶子,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扔的破铝锅,漏了个大洞,太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个亮晃晃的圆点。
他爹林德厚光着膀子,脊背晒得跟酱缸里的老咸菜一个色,正把一捆旧书本往院子里搬。书受了潮,纸页粘在一起,发出一股子霉味。
“驴玩意,杵那儿干啥?把铝锅挑出来,那个值钱。”
林德厚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
“嗯。”林远应了一声,把那口破铝锅拎起来,随手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轻点!”林德厚瞪了他一眼。
林远没吱声,低头继续分拣。他今年十六,个头却只有一米六出头,在班里男生里头排倒数。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脸也小,眼睛却大,黑亮黑亮的,像两粒黑豆子。他爹一米七五的个头,他娘——想到他娘,林远手上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扒拉那堆废纸。
他娘在他八岁那年就走了,跟一个来村里收粮食的外地人跑的。他爹从那以后就再没提过这个女人,跟没这个人一样。林远也记不太清她的模样了,只记得她的手很软,冬天的时候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
“林远!林远在家没?”
院子外面有人喊。林远听出来了,是石柱。他把手里的破烂放下,走到大门口。
石柱正站在他家院墙外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拎着个尿素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这小子比林远小一岁,个头却快一米八了,肩膀宽得像门板,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只是人有点憨,眼睛总是直愣愣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半天不知道转一下。
“捡破烂去不?”石柱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村东头新倒了一车垃圾,我看见有铜丝。”
林远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堆还没分拣完的破烂。他爹正把一捆旧书往仓房里塞,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去。”林远说。
他跑回屋里,从墙角抄起自己的家伙什——一个用编织袋改成的拾荒袋,外加一根用粗铁丝弯成的钩子。那钩子是他自己做的,把一截八号铁丝放在灶膛里烧红了,用钳子弯出个钩,再往冷水里一浸,“滋啦”一声,又硬又结实。
“戴个帽子。”林德厚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日头毒。”
林远从门后的钉子上摘下一顶草帽,帽檐已经开了线,耷拉着一圈毛边。他扣在头上,跟着石柱出了村。
垃圾点在村东头两里地外的土坡下面,紧挨着一条快干涸的水沟。还没走近,一股子烂菜叶子混着臭鱼烂虾的味道就钻进鼻子里。石柱吸了吸鼻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你慢点。”林远说。
“没事,我闻惯了。”石柱回头嘿嘿一笑,带着点傻气。
垃圾堆得像个小山包,苍蝇嗡嗡嗡地飞成一片黑云。已经有几个人在那儿翻找了,都是邻村的老头老太太,弯着腰,手里的钩子扒拉来扒拉去,谁也不说话,只听得到塑料袋子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铁皮被拨开时“哗啦哗啦”的声音。
石柱找了个地儿,抡起钩子就开扒。他力气大,一钩子下去能带起来一大块,三下两下就刨了个坑出来。林远在旁边仔细翻捡,眼睛盯着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东西。
日头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晒得垃圾堆散发出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林远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他抬起胳膊擦了把脸,胳膊上的汗毛都被晒得打了卷。
“林远,你看这是啥?”
石柱从垃圾堆里拽出来个东西,绿莹莹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用袖子蹭了蹭,递给林远看。
林远接过来,是个圆环形的物件,通体碧绿,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些繁复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不像铜,不像铁,也不像玻璃。
“玉的吧?”石柱挠挠头。
“玉个屁,谁把玉扔垃圾堆里。”林远嘴上这么说,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摸在手里凉丝丝的,跟周围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垃圾截然不同,像是从地底下刚挖出来一样。
“拿着玩呗。”石柱不以为意,又埋头刨他的铜丝去了。
林远把那圆环揣进兜里,继续捡破烂。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他袋子里装了几斤废铁和一小卷铜丝,石柱的袋子比他沉一倍。两人在村口分了手,石柱把铜丝卖给了他爹林德厚——他爹给的价格比镇上废品站低一点,但石柱乐意,因为“林叔从来不少称”。
林远回到家,把废铁往院子里一倒,他爹正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玉米面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光映得他爹那张黑瘦的脸忽明忽暗。
“爹,今天捡着个东西。”
林远从兜里掏出那个绿环,递过去。
林德厚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又凑到灶膛的火光跟前看了看。他的眼睛眯缝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天没说话。
“哪捡的?”
“村东头垃圾堆。”
林德厚沉默了一阵,把那绿环还给林远:“收好了,别拿出去瞎显摆。这东西……看着不像假的。”
“啥东西?”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专家。”林德厚把糊糊盛出来,“吃饭。”
爷俩一人端一碗糊糊,就着咸菜疙瘩蹲在院子里吃。天边还剩一点余晖,把村子上空照得红彤彤的。林远喝着糊糊,脑子里总想着那个绿环。那东西握在手里的感觉,温润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好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吃完饭,他爹去大队部开会——农闲时节,村里三天两头开会,其实也没啥正事,就是村长孙富贵念几段报纸,然后一帮人抽着旱烟唠嗑。林远一个人待在家里,把那绿环又拿出来看。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花纹像是活了一样,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字,又像是画。
他想起一个人。
周伯。
周伯是村里最古怪的老头儿,住在村北头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离大队部不远。老头儿不爱跟人打交道,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偶尔出来打酒买粮,走路驼着背,两只眼睛半眯着,跟没睡醒似的。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说他脾气怪,骂起人来特别难听,什么“山驴脑子”“兔崽子”张口就来。
但林远知道他。林远有一次帮他打酒,老头儿喝高兴了,跟他扯了半宿闲篇,说的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什么八卦,什么周易,什么穴位。林远听不太懂,却觉得有意思。
他揣上绿环,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飕飕的,带着庄稼地里飘来的青草气味。天上的星星亮得扎眼,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片,像是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周伯的屋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林远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里面传出来一声沙哑的骂:
“门没插,进来。”
林远推门进去。周伯正盘腿坐在土炕上,面前放着一个脏兮兮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散白酒,旁边摆着一碟花生米。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大半夜不睡觉,跑老子这儿来干啥?”
林远从兜里掏出那个绿环,递过去。
周伯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手就定住了。
他把缸子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老花镜布,仔细地把那绿环擦了两遍,然后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干瘦得像鸡爪子,却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小子,你从哪弄来的?”
“垃圾堆里捡的。”
周伯沉默了。他把绿环放在炕席上,手指在上面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林远注意到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跟平时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子,”周伯终于开口,“你信命不?”
“啥命?”
“一个人这辈子遇见啥人,碰上啥事,那都是有定数的。”周伯端起缸子,一大口酒灌进去,“老子在这破村子里窝了快十年了,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临了还能碰见这东西。”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古怪,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小子,你天天来给老子打酒,打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
“嗯。”周伯点点头,“你说你这孩子,村里那么多孩子,就你愿意往我这糟老头子跟前凑,给我打酒,听我白话。老子问你,你图啥?”
林远想了想:“不图啥。就是觉得……你懂的多。”
“懂的多?”周伯嗤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老子教人功夫是要看缘分的?”
林远一愣。
“想不想学?”
“啥?”
“功夫。”周伯把那绿环往林远面前一推,“这东西你拿着。明儿个早上四点半,来我这,晚一分钟,你往后就别来了。”
林远拿着绿环出了门,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那绿环贴在掌心里,凉意顺着经脉往上走,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流过手腕,流过胳膊,一直流到心口窝。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伯那间破屋子。窗子里的灯光已经灭了。黑黢黢的夜里,那间土坯房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蹲在村北的角落里。
林远攥紧了手里的绿环。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明天早上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他爹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粗重而均匀,像是一台老掉牙的风箱。
林远轻轻推开门,没有开灯,摸黑爬上了自己的小土炕。那绿环被他攥在掌心里,贴着胸口放着。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四点半。
他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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