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踹开里间的门时，没再给地板任何机会。
他先把一面轻便的突入镜顺着门框伸进去，确认门内角度，又让铁锤往反方向丢了一颗震爆弹制造声响，自己才贴着墙根、踩着阿米尔留下的血迹边缘，一个翻滚切了进去。
里间是一间小卧室，窗帘紧闭。
那个现场指挥就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小桌上架着一部连着充电宝的手机，镜头正对墙边一块空出来的地方——那里摆着一把空椅子，地上有一摊深色的、还没干透的痕迹。
是直播位。
处决画面本该从这个角度，对着那把空椅子，在六点整发送出去。
“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林砚的枪口稳稳咬住那人的后脑。
那人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慌乱。
他抬起双手，缓缓转过椅子。四十岁上下的当地男人，面容普通，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被枪口指着的不是自己。他右手手腕上有一圈长期戴表磨出的老茧——一块在这种地方、这种处境下根本不该有的、属于另一种生活的痕迹。
林砚注意到，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没看枪口，而是越过林砚的肩膀，看向隔壁——隔着那道承重墙的、第二栋公寓的方向。
只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
“铁锤，押走。”林砚没去读那一眼，只把细节不动声色记下，“绑结实，嘴堵上，先送下楼，看好。”
铁锤上前，熟练地将那人反铐、搜身、押出去。经过林砚身边时，那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的弧度很小，却让林砚后颈莫名一凉。
“林。”铁锤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对。”
“哪儿不对。”
“我打过五年巷战，见过的俘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铁锤盯着那个被押走的背影，头套下的眼睛眯起来，“正常人被枪指着、被反铐，会抖、会求饶、会尿裤子，哪怕是条汉子，喉结也会动，手心也会出汗。”
是的，这个人，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像他早就知道会被抓住，被抓住这件事，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林砚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边那部架着的手机、那把空椅子、地上那摊深色痕迹。一场没能按时上演的处决，一个束手就擒时毫无波澜的指挥官，还有他被押走前看向第二套公寓的那一眼。
如果，他的任务根本不是处决人质呢？
如果，六点钟那场注定会被打断的“直播”，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在隔壁那扇门后面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砚的心脏就猛地沉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细想。
“医生到了！”缝合针背着那个比武器包还大的医疗包冲进来，一眼看到地上的阿米尔，立刻跪下去，嘴上还是不饶人，“我说什么来着？说了受伤别嚎——行行行你可以嚎，这个伤允许你嚎两句。”他一边说，手上动作快得惊人，剪开创口、清理破片、加压包扎、挂止血带，一气呵成。
“死不了。”缝合针头也不抬，“贯通加盲管伤，没咬到大动脉，再晚十分钟我就不敢保证了。担架！”
林砚把阿米尔交给他，转身回到客厅。
第一批人质已经解开扎带，蜷缩在墙角，两个当地尖兵和随后索降进来的法尔汉正在安抚、甄别。
看到林砚浑身是血地走进来，那个王工先是一愣，随即像明白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用中文问了一句：“同志……是祖国来的人吗？”
林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很想说是。可他不能。他早已回不去华夏，早已连一个讲得出的身份都没有。这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这支没有番号的小队、这次不能见任何官方报道的行动，都不允许他说出自己是华夏人。
他只是走过去，用同样的中文，尽量让语气平缓：“王先生，你们安全了。先别问那么多，跟着我的人下楼，会有人安置你们。”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国家…会救你们的。”
王工这个五十多岁、在枪口下都没掉泪的男人，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攥着林砚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反复点头。他身边那个年轻些的生意人更是直接瘫坐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林砚没有时间消化这些。他蹲下身清点人数。
“法尔汉，这一栋，救出来几个？”
法尔汉数了数：“七个。三个你们的同胞，两个欧洲人，一个M国记者，一个当地老人。”
七个，和名单上的数字一个不差。
林砚却没有松口气。他蹲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现场指挥被押走时的样子——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被抓住本就是计划的一环；还有他被反铐前越过林砚肩膀、看向第二栋公寓的那一眼；以及他悬在窗外时，只听到那人没头没脑的一句“东西一件都不许落下”。
人救出来了，名单也对得上，可那一眼、那句话，像两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极不舒服。
他按下耳麦：“雷管，第二栋什么情况？”
耳麦里传来雷管急促的呼吸声和轻微的爆破准备声。九十秒的窗口早已过去，西侧第二组已经就位。
“林哥，我在第二栋门外了。”雷管的声音压得极低，“有点怪……我这边热源数对不上。按名单，第二套该有五名人质，可热成像里，墙根那一团是六个。”
“六个？”
“六个。”雷管的喉咙动了动，“而且多出来的那个热信号偏低，比周围五个人低一截，呼吸又长又稳，像是……像是在刻意压着自己的呼吸和体温。林哥，我用的是热成像，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那团热一直没动过。”
六个。名单五个，屋里六个。
多出来一个。
林砚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个手腕有戴表老茧、被活捉时还平静看向隔壁的现场指挥；那句“东西一件都不许落下”；那个凭空多出来的、热信号低得反常的第六个人——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飞快拼合，指向一个让他血液发凉的结论。
第六个人，不是人质！
“雷管！”林砚几乎是吼出来的，人已经冲向通往第二套公寓的走廊，“别开门！里面有一个不是人质——重复，有一个不是人质！先别——”
耳麦里，传来雷管破门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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