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通讯车方向传来的键盘声吵醒的。
他其实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醒来时天已大亮,脑震荡的恶心感轻了些。夜莺的通讯车停在仓库最里侧,门帘低垂,里面那盏蓝白色的工作灯亮了一整夜。
他掀帘进去时,夜莺正被六块屏幕包围,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工作台上摊着一块烧焦的电路板——炸弹手身上那块发射端,和他昨天在卫生间挖出的存储端,两块拼在一起,缺了一角。
“你来得正好。”她没抬头,声音里压着一夜没睡的亢奋和不安,“我等不到你醒了。坐,先看这个。”
林砚在她对面坐下。
“我把这一对模块解到底了。”夜莺把一张波形图调到主屏,深吸一口气,“自杀背心上的东西,本该是民用遥控件,便宜,做完就扔。可这一对是正经军用通讯模块——自适应跳频,每秒跳几十次,跳频规律由算法实时生成,密钥按周期自动轮换,用的分组密码是某国军队的现役制式,受出口管制。”
她指着那串密得像星图的轨迹,“枪和火箭筒,黑市上花钱都淘得到,可你买不到一整套还在持续更新密钥、背后跟着完整后勤和密码分发体系的军用通信网。能给一个来送死的人体炸弹配上这种东西、还一直维护着的,只有一种可能——他背后的组织势力,接得进军工厂,接得进军械库,接得进密钥分发系统。”
她抬起头:“可是林砚,一个人体炸弹,为什么要带一对这么金贵、还能持续和外界通讯的军规模块?这东西比他那条命值钱得多。除非——”
“除非他来这栋楼,除了死,还要替什么人传一句话,或者确认一件事。”林砚接过了她没说完的话。
夜莺怔了一下,点头。
通讯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砚盯着工作台上那对拼在一起的模块,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莺以为他不打算开口。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料到的动作——他伸手进作战服内袋,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油布包,当着她的面,一层一层打开,把里面两块她从没见过的通讯模块碎片,轻轻摆到工作台上,和那对模块放在一起。
“有些事,我没跟队里任何人讲过。”他说,“包括灰狼。”
夜莺怔住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林砚用一种近乎平静、像在陈述别人故事的语气,第一次把红翼行动讲给一个外人听。
那条被“情报误判”标成安全、却把他们引进伏击圈的撤离路线,河谷里没有标识的反坦克导弹,三个没能回家的人,还有他身中两枪、从炸烂的电台上抠下的第一块碎片。他没细讲那些名字,越不愿提的地方压得越平,夜莺攥着笔的手却收得越紧。
“五年了。”林砚看着工作台上那几块东西,声音很低,“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误判,档案上写的是误判,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快信了。直到前些天公路上出现第二块,昨天卫生间里出现第三块。”他抬起眼,“夜莺,我手里只有枪和命,看不懂这些板子。这队里我能找的,只有你。你也是华夏人,我需要你,我可以…我可以相信你!”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一个把自己藏了五年的人,把最大的秘密和最软的伤口,摊在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孩面前。
夜莺的眼圈慢慢红了,她没说安慰的话,点了点头,然后默默戴上防静电手环,把红翼、公路、公寓楼这三块逐一放到便携显微镜下,一寸一寸地看。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确定。
“鱼鳞焊,三排,每排起焊点都偏左零点几毫米——这是同一条自动焊接线才有的固定偏差,手工仿不出来。”
林砚听得很认真。
“走线冗余绕法一致,接地处理一致,边角那枚批次暗记的压印力度一致。林砚,我把话说死:这三块不是‘同一类’,是同一批,同一条生产线下线、出厂编号连着的同一批军规模块。一块在五年前的中亚,一块在前天的公路,一块在昨天的公寓楼,它们本该一起躺在某座登记在册的军械库里,现在却分别躺在三个国家的武装分子手里。”
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不是仿造,仿造仿不到批次暗记连号。”她说,“是有人,从源头,把这些东西一批一批喂给了灰枢和灰枢在阿勒扎的分支网络。”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昨天在楼上,没让我看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废墟里频道不干净,红翼这块,我连灰狼都没露过。”林砚没否认。他把三块碎片重新拢到一起,红翼和公路那两块贴身收好,公寓楼这一块,连同那对发射端和存储端,一起推到夜莺面前,“公寓楼这一对,放你那儿。别放队里的公用设备柜,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夜莺接过去,迟疑了一下:“我想顺着批次暗记往上游查。军规模块出厂必有流向记录,只要我能接进相关国家的后勤数据库,哪怕只摸到一个边角,也能查到这批货是从哪座仓库、经谁的手流出去的。”
“先别走任何会留痕的渠道。”林砚看着她。
夜莺有些不解:“为什么?”
林砚没有马上回答。“报到第一天夜里,第一次合练时,我在通讯车门口撞见你,你关掉了一个窗口。”
夜莺的呼吸停了一瞬,眼镜片后的眼睛猛地抬起来,这一次没有躲闪:“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没看错的话,是‘权限不足’吧。”林砚说,“你当时跟我说设备都正常,我没追问,因为那时候我们之间还不熟悉,虽然现在也不熟悉。”
夜莺微微低头,有点局促。。
“现在我把红翼交给你了,就得把这句话也交给你——你能在我们自己的系统里撞上一扇对自己人也关着的门,就说明脚下这块地方,不是每扇门都对自己人敞开。你今天用队里的网去查模块流向,明天,查这件事的人,就可能在系统里被别人查到。”
夜莺握着那对模块,缓缓点头,半晌,才低声问:“那我查什么?”
林砚站起身,掀开门帘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切作明暗两半,“先找到造它的那只手,再顺着手,去找这扇门后面还站着谁——”
他没有说下去。
至于JSOG、至于灰狼、至于那扇对自己人也关闭的权限门背后藏着什么,林砚暂时一个字都不能让她碰,也不许自己去猜。
证据没到,他不会百分百相信任何人,他不会提前给任何人定罪。
走出通讯车,清晨的训练场已经有了人声。林砚望着灰狼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站了片刻。
他越来越确定,灰狼当初在公路边“恰好”出现、又亲自登门把他招进游隼,绝不会只因为他“室内攻坚打得好”。这个男人盯着的,恐怕也是这些模块,是模块后面那条他追了很多年的线索。还有灰狼第一次见面时,问他五年前那伙武装分子运送的反坦克导弹,印着什么标志。
灰狼也许在借他,或者说再利用他。
而他,也未必不能借灰狼。
在彻底看清彼此之前,林砚不介意让这场互相利用,再往前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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