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开门出去,带上门,没有回头。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林砚才放下枪,把枪拆开、擦净、装好,压上满匣子弹搁在枕头下伸手可及的地方。又取出那张合影看了很久——四个年轻人挤在步战车前,老周搂着他的脖子,小孙露着虎牙,大刘难得没板着脸。
然后他坐着,看天色由黑转灰。
凌晨两点,灰色丰田悄悄开走,尾灯消失在街角——不是放弃,是换了一班岗。林砚在黑暗里看着那点尾灯,眉头紧锁的思考着灰狼的话,今天这场不同寻常的战斗,打破了他自以为是的平静生活,他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安稳的在这里待下去了。
作为曾经的职业侦察兵,理性和直觉告诉他,他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他第一次认真盘算如何逃走——包里有现金、有几本不同名字的证件,他可以离开中东。
可这条路很快被他自己掐灭:下一步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会不会再遇到伏击和暗杀?会是谁,会在什么时候?
五年前的那场遭遇,真相到底是什么?他该找谁复仇,逃避了五年的他没有头绪。
桌上放着灰狼的那页底单,他手里这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通讯碎片。到底是谁要杀了他,是什么原因让他遭遇五年前的那场伏击,是人为,还是巧合?林砚想不出来,也不知道往哪里想。
今天这个不速之客,对自己的过去了如指掌,林砚第一次感觉自己赤裸着站在黑暗之中。
天蒙蒙亮,他把合影、碎片和那页底单一起贴身收好,拿起那张地址。
他不是被灰狼说动的,也不是去抓那根复仇的稻草。
他是把账算清了——留在这间屋里,他是条等着被堵在门口的狗;也许走进这个地址,他或许还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但是他至少能握住一把刀,离五年前的真相,近一点。
他拉开门,走进清晨第一缕光里。
地址在城郊一座废弃的汽修厂。
林砚是天亮以后到的。他没有直接走正门,先在围墙外绕了半圈,把明面上的三个摄像头、墙角新抹的水泥、以及对面楼顶一块角度不对的太阳能板都记在心里,才从正门走进去。
灰狼在院子里等他,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像早料到他会先绕那半圈。
“看明白了?”
“明哨两个,暗哨至少三个,围墙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火力点在二楼那几个没装玻璃的窗洞里。”林砚把背包往地上一放,“现在该你说了,这到底是支什么队伍。”
灰狼带他往里走,一路上说得极简,像在念一份不带感情的编制表。
“JSOG,多国联合特别行动组,由多个国家出资、出装备、出人,执行跨国特殊任务,公开层面不存在。我这支队伍代号游隼,我们追的东西叫灰枢——不是占山头称王的那种****,是一个把打仗当生意做的组织,谁需要一场冲突,他们就制造一场冲突;导弹、炸药、人命,在他们那儿都是能计价、能转运的货。”
他推开一扇铁门,“你在公路上遇到的,就是他们!”
“你们没有国籍?”
“没有!”
“死了也没人承认?”林砚说。
“对!”灰狼看了他一眼,“后悔了,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你们做的事合法吗?”
“我们有联合国授权!”灰狼自信的说。
林砚不语,眼神已经说明了他的意思。
“很好,看来我没白跑一趟!”
灰狼带他走进训练场。
那是一个由汽修车间改成的室内靶场兼近战训练场,用胶合板和铁皮隔出迷宫一样的房间和走廊,灯光明一块暗一块,空气里全是硝烟和汗水的味道。
墙外是锈死的报废车,墙内清空的车间改成训练场,通讯车、医疗车、武器库一应俱全,屋顶架满天线。
穿过车间时,擦枪的、练突刺的、盯着卫星图的,都只点头致意。
灰狼推开办公室,墙上一张中东地图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和连线:“游隼明面上不归任何国家管,队员是各国挑来的‘死人’,档案封存,身份注销。我们追的灰枢,他们不占地盘、不打旗号,战乱地区的武装分子都是它的刀,合法世界里的军火商、官员、情报掮客是它的根。游隼是JSOG最锋利的刀,专门对付他们!”
“我来这里能做什么?”
“原突击组长上个月在叙比亚阵亡,我需要一个得力的手下。”他顿了一下,转身笑眯眯的看着林砚,“欢迎来到游隼!”
林砚跟着他继续往里走去。
这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亚裔小子,挂着耳机,怀里抱台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无人机控制器凑了上来,“新来的突击组长?”
这人看了眼灰狼便像是得到了回答,然后咧嘴道,“我叫杰米·朴,代号蜂鸟,天上那些‘眼睛’都是我的鸟,以后想知道什么——”
“嘿,老兄!别听他吹。”一个魁梧得像堵墙的男人靠在轮胎墙上,深目高鼻,右手戴着一只连脖颈都遮住的黑色头套,只露一双眼睛,声音洪亮,带着中东沙姆国特有的口音:“他的鸟上个月撞过宣礼塔。哦,真是个不靠谱的家伙…自我介绍一下,卡里姆·哈桑,代号铁锤。重火力手,打过五年老城巷战。”
蜂鸟立刻抗议说是风偏了零点三度,铁锤咧嘴笑了笑,可笑意没揉进眼睛里,那双眼睛在头套阴影下始终是冷的。
“头套不是装酷,烧伤的皮肤畏光。”灰狼在一旁解释了一句,“其他人后面你会见到!”
简单的熟悉过后,林砚跟着灰狼分配了自己的宿舍,签了加入JSOG 的合同。
从合同上,林砚基本了解了JSOG,组织下的雇员遍布全球,给雇员的薪资走的是多国离岸账户,并且账户随机。
林砚分配到了组织身份,个人账户,并领取了所属的个人生活物资。
傍晚吃过饭,林砚独自一人熟悉驻地。
一个高瘦身影站在五十米靶道尽头,浅金发全藏在兜帽里,看身形是个女人,长枪抵肩,一枪一枪,每两枪之间隔着很长的、近乎仪式的停顿,不追快,只追一种苛刻的稳。打完一组,她摸出颗水果硬糖,剥开却不吃,把糖纸在掌心压平,平整得像一小块金属片,放进手边旧铁盒,盒里已压了厚厚一沓。
靶纸上十个弹孔,九个挤在一枚硬币大的范围里,只有一个偏了。“有一枪偏了。”林砚上前说。
“故意的。”女人没回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看一个枪手行不行,不看他打中几枪,看他打偏之后急不急着补第二枪。沉得住气的,第一枪就够;慌着补枪的,是新手。”
“艾诺·考科宁,芬兰人,借来的观察手,代号瞎子。”灰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靶场门口,“全队眼睛最尖的人,叫瞎子。调令卡在两道手续上,今天只来点个卯,接下来的磨合训练,还有任务她赶不上,观察位先让铁锤兼任。”
叫瞎子的女人对这段关于她去向的话毫无反应。
林砚走出靶场时,身后响起一枪,停顿,再是一声糖纸被压平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