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顾明珠公寓的门铃被人按得震天响。
葛拔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昨晚睡得很浅,玄龟内丹压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梦里全是母亲的声音和酆都的影子。
门铃响到第三声,他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葛拔……开门……我控制不住了……”
赵小满。
葛拔赤脚冲过去拉开门。
赵小满站在走廊里,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穿着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白。
她的猫耳和猫尾全部弹出来了,橘色的毛发炸成一团,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她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金色光环疯狂转动,中间那条黑色细缝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成一条线。
“小满——”
“别过来!”
赵小满往后缩了一步,背撞在走廊墙上,整个人滑坐下去。
她抱着膝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今晚睡不着,血脉一直在跳,跳得我心脏疼。
我出门想找你,走着走着就——就变成这样了。
我的尾巴不听使唤,耳朵也收不回去,我路上撞见一个保安,差点挠他——”
葛拔蹲下去。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赵小满的声音一停,灯就灭了。
黑暗中,只有她那双金色竖瞳在发光,像两颗被踩碎的琥珀。
“小满,让我看看。”
“你别碰我!”
赵小满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今晚特别不对劲。
刚才在楼下,我闻到保安身上有血腥味,就一点点,但我差点扑上去。
我从来没这样过,我害怕。”
葛拔的玉佩在胸口猛地烫了一下。
他看见了——赵小满体内的猫妖血脉正在疯狂翻涌,淡金色的妖力像沸水一样在她经脉里滚,妖化值从40飙到60,再到75,现在正朝着85冲。
她体内的封印在裂开,从外面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磨封印的边缘。
“顾明珠!”
葛拔回头喊了一声。
走廊尽头的主卧门开了。
顾明珠穿着黑色真丝睡袍走出来,银灰色头发散着,冰蓝色的眼瞳里带着被吵醒的烦躁。
她看到赵小满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猫妖血脉?”
顾明珠的声音冷下来。
“她是谁?为什么在我们家?”
“我同桌。”
葛拔没时间解释,把赵小满从地上扶起来。
赵小满的猫尾巴本能地缠上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勒断。
她靠在他身上,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石头。
“顾明珠,客房借一下。”
“凭什么——”
“她快妖化了。”
顾明珠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见了赵小满的妖化值——虽然她没有葛拔的共鸣之眼,但冰凤血脉的感知让她能感觉到,赵小满体内那股狂暴的、即将失控的妖力。
那种波动,和她自己体内冰凤血脉暴走时一模一样。
“……左边第二间。”顾明珠说。
葛拔半扶半抱地把赵小满弄进客房,放在床上。
赵小满的猫耳抖个不停,尾巴缠在葛拔手腕上不肯松。
她睁开竖瞳,金色光环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要熄灭。
“葛拔……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
葛拔坐在床边,伸出右手。
掌心的黑色符文缓缓浮现,暗淡但还在。
他把手按在赵小满的额头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带着猫薄荷气味的妖力顺着手臂冲上来,撞进他的经脉。
赵小满的妖化值:85。
葛拔的妖主之血几乎见底了。
玉佩上第五道裂纹只剩一丝金光,母亲的残魂已经好几天没出声了。
昨晚救苏清音耗尽了最后一滴封存的妖主之血,现在他体内能用的,只有玉佩里残存的那一丁点余温,加上刚才在走廊里被赵小满的妖力刺激后新生的、极其微弱的共鸣之力。
不够,远远不够。
赵小满的猫妖血脉比苏清音的九尾天狐更暴烈。
九尾天狐是幻术系,血脉暴走时攻击性不强,主要是精神干扰。
但猫妖血脉是战斗系,妖化失控时攻击性极强。
赵小满的猫爪已经不受控地伸出来了,十根指甲全部弹出,抓在床单上,把顾明珠的真丝床单撕成碎条。
“小满,听我说话。”
葛拔的声音很稳,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
老六可以跑,可以装死,但同桌妖化的时候跑不了——跑了,赵小满就真的完了。
“我……我在听。”
赵小满咬着牙,竖瞳里的黑色细缝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
她看着葛拔,猫尾巴缠得更紧了。
“葛拔,我耳朵好疼,尾巴也疼,全身都疼——”
“我知道。”
葛拔把掌心的符文往下压,共鸣之力从掌心渗入赵小满的眉心。
赵小满浑身一颤,竖瞳猛地放大,金色光环剧烈摇晃。
妖化值从85掉到78,又弹回82。
不够,共鸣之力太弱了。
“葛拔。”
门口传来顾明珠的声音。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冷得像冰,但她没有走。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葛拔按在赵小满额头上的那只手,盯着掌心那枚若隐若现的黑色符文。
“你在干什么?”
“治疗。”
“什么治疗?”
“祖传的。”
顾明珠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葛拔意外的事——她走进来,弯腰,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了葛拔的后背上。
“我体内的东西在跳。”
顾明珠的声音很平,但葛拔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冷,极冷,冰凤血脉在疯狂运转。
“它刚才突然跳得很厉害,像是被你手上的东西吸引了。
你在用你体内的某种力量,对不对?”
葛拔没回答,但顾明珠的靠近确实带来了变化——冰凤血脉的气息顺着她的手掌传入葛拔体内,激活了玉佩中残存的最后一丝金光。
金光猛地亮了一下,葛拔掌心的符文变得清晰了一瞬。
赵小满的妖化值从82掉到65。
“继续。”
葛拔抓住顾明珠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后背上,借她的冰凤血脉气息刺激玉佩。
顾明珠的耳尖红了一下,但没有抽手。
赵小满的妖化值继续往下掉。
65到52,52到43。
她的猫耳慢慢软下来,不再贴着头皮,而是微微耷拉着。
尾巴也松开了葛拔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边。
“葛拔……”
赵小满的声音弱下去,竖瞳里的金色光环缓缓稳定,黑色细缝恢复成正常的竖线。
“我好困……”
“睡吧!”
葛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
赵小满的猫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轻轻搭在葛拔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葛拔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符文。
符文正在迅速暗淡,刚刚那一波共鸣消耗了几乎所有的残余妖主之力。
玉佩上第六道裂纹无声绽开,像一道闪电劈在玉面上。
他收回手,转身。
顾明珠站在门口,银灰色头发垂在肩头,冰蓝色眼瞳直直地盯着他。
她刚才按在葛拔后背上的那只手,手指尖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那是共鸣之力的残留。
“祖传的?”
顾明珠开口,声音像在审问犯人。
“对。”
“你妈是葛云裳。”
“对。”
“葛云裳十三年前失踪。
你被葛家踢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
“对。”
“那你这个‘祖传秘方’,”
顾明珠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哪来的?”
葛拔看着她,顾明珠的眼睛很漂亮,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审视和警惕。
她退后了,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被理性重新拉远了。
“姐。”
葛拔叫了一声。
“别叫我姐。”
顾明珠的声音冷下去。
“十二年前你被送回葛家之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来我家,是因为我欠你妈一个人情。
但你身上这些东西——妖化值、血脉共鸣、那个黑色的符文——你到底是谁?”
“我是葛拔。”
“葛拔不会这些。”
顾明珠盯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袍的袖口。
“葛拔是个废物,葛家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被踢出来的时候连学费都交不起,但你——你三天前交了一百六十万的学费和赔偿。
你手里有玄龟内丹,你能稳定妖化,你认识苏清音,认识赵小满,认识一个叫小七的黑客。
你手里有一百六十万现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葛拔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符文已经完全隐去了,连那点余温都没了。
他抬头看顾明珠,忽然笑了,露出那副欠揍的、混不吝的笑。
“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妈十三年前失踪,你妈十三年前去世,赵小满的母亲十年前失踪,苏清音的母亲十年前失踪。
四个女人,四个时间点,一个比一个近。
而她们失踪之前,都和一个东西有关。”
顾明珠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紧了。
“九尾计划。”葛拔说。
顾明珠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她听母亲提过。
母亲临终前的那一晚,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个词——“九尾”。
当时顾明珠以为母亲在说胡话。
但此刻葛拔说出来,她忽然想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葛拔打断她。
“我猜的。但你的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顾明珠沉默了。
走廊的灯灭了,客房里只有赵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
黑暗中,顾明珠的冰蓝色眼瞳微微发光,和赵小满的猫耳、葛拔掌心的符文一样,都是暗夜里不该存在的东西。
“葛拔。”
顾明珠开口,声音轻了很多。
“嗯?”
“你妈留给你的那个玉佩——给我看看。”
葛拔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
第六道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他把它从领口里拉出来,托在掌心。
顾明珠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玉佩的边缘。
她的指尖刚触到玉面,冰凤血脉猛然一跳。
玉佩上的裂纹同时亮了一下,从第一道到第六道,依次闪过,像是在回应。
顾明珠猛地缩回手。
“这上面有封印。”
她的声音在抖。
“和封住我的——一模一样。”
葛拔把玉佩收回领口。
他看见顾明珠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恐惧的困惑。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
“你妈封了我。”
顾明珠的声音很轻。
“她为什么封我?她认识我妈?她——她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葛拔说,这是实话。
“但我会查清楚。”
顾明珠看着他。
黑暗中,她的冰蓝色眼瞳亮得惊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葛拔以为她会转身走掉。
但她没有,她只是慢慢蹲下去,靠着门框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葛拔。”
“嗯。”
“你明天……还住这儿吗?”
“你想让我走?”
顾明珠没抬头。
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她平时绝对不会承认的脆弱:
“你走了,赵小满再半夜敲门,没人给她治。”
葛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闭嘴。”
“我明天不走。”
顾明珠没说话,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指尖的冰蓝色纹路比白天淡了一点。
像是刚才那一下共鸣,不仅稳定了赵小满,也稍微稳定了她自己。
她转身往主卧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
“葛拔。”
“嗯?”
“你刚才说‘九尾计划’。”
她没有回头。
“那个名字,别再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提过这个名字的人,”
顾明珠的声音低下去。
“都死了。”
主卧的门关上,走廊彻底黑了。
葛拔靠在客房的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赵小满。
她的猫耳已经完全收回去了,尾巴也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地板上,尾巴尖偶尔轻轻抽一下,像是在做梦抓鱼。
他蹲下去,把她的尾巴轻轻放回被子里。
手指碰到尾巴尖的时候,赵小满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葛拔站起来,回到沙发上。
他把玄龟内丹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把玉佩从领口拉出来。
第六道裂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小七发了一条消息:
“查‘九尾计划’,小心点。
顾明珠说提过这个名字的人都死了。”
小七秒回:
“收到。
另外,燕红妆今天下午发了内部通知——三天后评估会的参会名单有变动。
白泽不来,换了一个人。”
“谁?”
“九幽门,门主特使,银纹执事级别以上,具体身份未公开。”
葛拔盯着屏幕。
镇妖司的评估会,九幽门派了特使。
林远山会到场,顾长天可能也在暗处。
三方势力,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审判他一个人。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沙发上。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在玉佩里说的话。
“酆都……别来……妈妈求你……”
“妈。”
他对着玉佩低声说。
“你到底在怕什么?”
玉佩没有回答,但第六道裂纹的末端,一丝极细极淡的金光缓缓延伸,在玉面上勾出一个微小的、正在成形的图案。
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把锁。
锁上刻着一个数字——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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