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远岑把书房改成临时办公室的第三天,血压又上去了。
小邱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赫总,您这样不行,我马上安排一个居家护士过来,二十四小时——不不不,您别拒绝,这是医嘱,医嘱您懂吗?您要是再这样,我就把您住院那天拍的片子发给夫人。”
赫远岑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握着鼠标。屏幕上是一份没看完的季度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地跳,跳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想说“不用”,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于知昱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让小邱安排。”
赫远岑抬眼看了看她。她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里的东西他听了二十年,是关心,也是命令。他点了下头。
舒亦珩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于知昱开的门。她以为来的会是个四五十岁的干练阿姨,结果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身一条深色长裤,干净利落。脸是标准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的,没怎么修,嘴唇薄而红润,头发挽在脑后,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您好,我是舒亦珩。”她微微欠身,声音清亮但不刺耳,像春天融化的溪水,“小邱女士让我过来的。”
于知昱愣了一秒,侧身让她进门。“请进。我是于知昱,赫远岑的太太。”
舒亦珩换好拖鞋,把自己的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台电子血压计,还有一个保温杯。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但不让人觉得冷。
“赫先生在哪个房间?我先去看看他。”
于知昱领她到书房门口。赫远岑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舒亦珩身上,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收住了。
“赫先生您好,我是舒亦珩,接下来一段时间由我负责您的居家护理。”她走到他面前,稍微弯下腰,目光平视他,“能先给您量一下血压吗?”
赫远岑伸出手臂。舒亦珩把袖带绑好,动作轻柔但准确,拇指压住听诊器,另一只手按着气囊。她听了一会儿,报出一个数字。
“还是偏高。您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太晚了。”舒亦珩把袖带解下来,收好,语气里没有责备,但也不含糊,“从今天开始,我给您定一个作息表。您先别皱眉——我知道您有工作,但我可以和您商量,把工作塞进这个作息表里,而不是反过来。”
赫远岑看着她。她说“商量”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他点了下头。
舒亦珩第一天就把家里转了个遍。她查看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又问了于知昱家里平常的饮食习惯。然后她在餐桌边坐下来,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盐要减,但不能一下子减太多,老爷子身体适应不了。可以先从酱油上换低钠的,咸菜、腐乳这些撤掉。另外,您看,”她翻了一页,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高蛋白和碳水放在早餐和午餐,晚餐以纤维为主。还有,菠菜和豆腐不要同时吃,影响钙吸收。降压药前后两小时不要喝西柚汁,这个您应该知道。”
于知昱在旁边听着,不由自主地点头。她本来对“居家护士”这个安排是有些保留的,觉得家里多个外人,诸多不便。但舒亦珩说话不急不慢,不指手画脚,更像是在分享常识,而不是下达指令。
“您懂这些,是学医的?”于知昱问。
“护理专业,后来在心血管科待了五年,之后转做居家护理。”舒亦珩合上本子,“我觉得在家里养病比在医院好,病人心里踏实。只要把家里布置对,比病房恢复得快。”
于知昱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餐桌边,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食材讲到烹饪方式,从血压讲到睡眠,又从睡眠讲到了于知昱自己最近老犯的偏头痛。舒亦珩问了她几个细节,最后说:“您这是颈椎引起的,跟低头看手机、看电脑有关。我明天带个颈托过来,您每天晚上靠十分钟。”
于知昱笑了:“你是来照顾老赫的,怎么连我一起管了?”
舒亦珩也笑:“家里人的健康是一体的。您倒下了,赫先生谁管?”
这句话说得轻,但于知昱听进去了。她看着舒亦珩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很干净,是一种不让人设防的真诚。
到了晚饭时间,舒亦珩没有回避。于知昱叫她上桌,她就上了桌,坐在赫远岑对面的位置,靠着第风。第风学业有成后顺利进入市监局任职,工作环境与很多老同志同窗,给他介绍对象的也都是姿态老成的系统内的女孩,跟她们交往的感觉让他也提不起精神,他自己能见到女孩的机会也不多,这时家里来了个温柔甜美的护士,他吃饭都觉得香,吃饭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往舒亦珩那边瞟。舒亦珩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就老老实实地吃了。
第泽坐在第风旁边。他眉眼渐渐长开了,比第风多了一分锐利。从舒亦珩坐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盯着她的侧脸,看她低头盛汤,看她用筷子把鱼刺拨开,看她跟于知昱说话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好几次,直到赫远岑清了清嗓子,他才回过神来。
“第泽,吃饭。”于知昱说。
“在吃。”第泽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但余光还是在追着舒亦珩。
那天晚上,第泽躺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舒亦珩盛汤的样子。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像一层薄釉,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知道一些事,但又不完全知道。他的身体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在翻涌,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
隔壁房间,第风也在想舒亦珩。但他比第泽多了些心思。他想的不是她盛汤的样子——他注意到的是她说话时微微侧头倾听的习惯,是她在厨房里跟妈妈一起做饭时低声哼的那几句歌,是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像夏天傍晚的风。
第二天早餐,舒亦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箱子。她先在赫远岑的书房里忙了半个小时,把他桌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成了三摞,然后用便利贴一一标好。赫远岑看着她做这些,忍不住说:“你不用管这些。”
“我不管。”她头也没回,“我只是帮您把秩序理出来。您要是觉得碍事,我明天不弄了。”
赫远岑没再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肩颈的线条很流畅。他移开目光,去看自己的血压计。数字比昨天好了一些。
于知昱今天要出门一趟,去公司处理点事。她走之前把舒亦珩拉到一边,小声说:“第泽那孩子,最近话越来越少,你帮我留意着点。他要是跟你能聊,你跟他聊聊。”
舒亦珩点头:“您放心。”
于知昱走后,舒亦珩去厨房查看午餐的食材。第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不说话。
舒亦珩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想吃水果吗?”
第泽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你早上没怎么吃饭。”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苹果可以吗?”
“……可以。”
她削皮的时候,第泽凑近了两步。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握刀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修饰。
第泽接过碟子,低着头。他咬了一口苹果,脆甜。
“你多大?”他忽然问。
“三十。”舒亦珩说,“比你大三岁。”
“哦。”
今天吃饭,于知昱不在,第风的筷子伸得更勤了,不停地给舒亦珩夹菜。舒亦珩说了两次“够了”,第三次的时候她直接把碗拿开,笑着说:“第风,你再夹我碗就装不下了。”
第风闹了个大红脸,第泽在旁边哼了一声。赫远岑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半辈子,赫远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贴身照顾过。舒亦珩的方式则完全不同——她把“照顾”当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晚上,于知昱回来,舒亦珩把今天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血压稳定,饮食照常,康复操做了二十分钟,第泽跟她聊了几句。于知昱听完,拍拍她的肩。
“辛苦你了。”
“不辛苦。”舒亦珩说,“您家的人都很好相处。”
于知昱看着她。灯光下,舒亦珩的脸白净柔和,眼神坦荡。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男朋友?”
舒亦珩笑了:“于姐,您这是在查我户口呢?”
于知昱也笑了:“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好的姑娘,一个人太孤单了。”
舒亦珩把桌上的水杯收起来,语气平淡:“不孤单。我单亲家庭,只有妈妈,我和她生活照顾她就挺好了。”
于知昱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对这个女人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第二天早上,第风第一个起床。他走到客厅,发现舒亦珩已经来了,正蹲在阳台上给于知昱养的那几盆绿植浇水。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金边。
第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他端过去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就跑了。
舒亦珩看着那杯水,笑了笑。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入喉,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觉得,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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