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博物馆的下午总是比外面慢半拍。
玻璃穹顶把阳光滤成旧胶片似的暖黄色,落在名叫“城市记忆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张望江站在一幅巨大的动态影像前,影像里是二十年前的旧火车站,绿皮火车缓慢进站,蒸汽像一团被拉长的叹息。他其实没在看火车,他在看赫星屿。
赫星屿正蹲在旁边一台老式胶片修复机前细看设备,她今天没扎头发,发尾从肩头滑下来,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
张望江忽然开口:“星屿。”
“嗯?”
“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无比愉悦?”
赫星屿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鼻梁上挤出小细纹:“那是因为你一见到我就分泌大量的多巴胺,那是快乐的源泉。”
张望江笑了,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荡开:“哇哦,你就是我的多巴胺。”
赫星屿把胶片小心放回恒温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尘,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但眼神总是很直,像两颗明亮的星星。
“多巴胺可以自动生成吗?”她问,“快乐可以人为制造吗?羟基上接甲基,甲基化,或者把羟基去掉,换成甲基?”
张望江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压低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警觉:“别乱想了,这类苯乙胺***衍生物很多属于受管制精神物质,严禁私自合成、制备。”
赫星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张警官,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化学家。我只是在想,如果快乐能这么简单被制造出来,人为什么还要恋爱?”
“因为恋爱合法?”张望江说。
“因为恋爱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是虚幻的。”赫星屿收起笑,认真地看着他,“人们需要的是活在现实里的快乐。不是分子式,不是粉末,不是一针下去就有的东西。是……你约我来时间博物馆,站在这里,看旧火车,旧设备,听我胡说八道,然后笑。”
张望江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他其实不该在这里。专案组昨天已经把埋尸案的主要材料移交了,苟会计尸体的脚趾甲盖里嵌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电子介质。技术分析人员拷了三天三夜,复原出大量账目、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地图上标了一个定点位置:Y别墅小区,独栋别墅区,某栋。旁边写了一串看不出意义的词,像随手记的清单,又像一组被拆散的密码。
私钥。助记词。
苟会计没来得及退赃,就被谋害了。那些链上资产还悬在某个冷钱包里,像沉在深水里的尸体,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案件移交了,可这条线没梳理完。领导说:“望江,你补查一下,别声张,别打草惊蛇。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至少把接头的人摸清楚。”
他约赫星屿来时间博物馆,本来只是想见她。热恋中的人,一刻都不想分开。可他也带了平板,带了资料。他承认自己有点卑鄙,他需要她的影像修复知识,也需要她在身边时那种奇异的安定感。
赫星屿忽然凑近,闻了闻他衣领:“你身上有烟味。又熬夜了?”
“嗯。”张望江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他有点怕被抽烟的习惯被嫌弃。
“苟会计的案子?”郝星屿问。
“嗯。”张望江又应了一声,带着老实交代的语气。
“你不是说移交了吗?”赫星屿问。
“还有一条尾巴。”张望江说,“一条很细的尾巴。细到可能一扯就断。”
赫星屿没再问。她只是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正。她的指尖很凉,触到他脖子时,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她笑:“多巴胺又分泌了?”
“别闹。”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平板屏幕亮了一下。技术员发来一段新比对的监控视频,附言:“张队,Y别墅那个点位,昨晚和今早的抓拍。你看这个人。”
张望江松开赫星屿的手,点开视频。
影像里,Y别墅小区某栋独栋别墅的侧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走出来,短发,戴珍珠耳钉,穿深灰色风衣,手里拎一个黑色布袋。她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急不慢,像经常走这条路。她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个位置,正是苟会计标注的定点位置。那个女性,正是从苟会计留下的小区里走出来的。独栋别墅,单独出入,没有同伴。她就是与苟会计关联的人。
赫星屿凑过来:“怎么了?你脸都白了。”
张望江把视频暂停,放大女性的脸。画面有些糊,但珍珠耳钉的反光很清晰。他说:“星屿,你帮我看看,这个人的耳钉,是不是真的珍珠?”
赫星屿眯起眼:“光泽不对。像仿的。但戴得很讲究。这个人……很注意形象,又不想太招眼。”
张望江低声说:“她可能就是苟会计要见的人。”
时间博物馆的咖啡区在负一层,灯光暗,桌子小,适合说秘密。
张望江把平板放在桌上,赫星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双人沙发里。她端着热可可,他端着冷掉的美式。咖啡区没别的人。
“苟会计的电子介质里,除了账目,还有这个位置。”张望江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Y别墅独栋别墅。她死前最后几天,反复去这个小区附近。但她没有进去,只在外面转,在便利店买水,在公交站坐很久。”
“她在等人?”赫星屿问。
“或者在看人。”张望江说,“她留了一个私钥,还有一组助记词,但没写全。私钥可能是冷钱包的,助记词可能是备份。问题是,私钥和助记词分开藏。电子介质里只有私钥,还有这个位置。助记词不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还有助记词?”
“因为他留了一句话。”张望江调出一张截图,上面是苟会计潦草的字迹,“‘词在老地方,二十四,别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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