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顾远已经醒了。
十一点二十。晚上。手机屏上跳着 23:20。从凌晨躺到这时候,睡了不到四个。
太阳穴里钝痛压着,指关节抵住那种。不砸,就按着。
他摸左袖口。残玉在。扁,凉。没掉,也没反应。
出门前,甩棍别在腰后,外卖箱扣死。电动车昨晚忘了充电,电量表指针卡在红区边缘。
工业区来回二十公里。红区能撑三十。够。
凌晨的城西没什么人。路灯把积水照成一摊一摊的黄。走一段就偏头看后视镜。
镜子里只有湿漉漉的马路。
西北方向。工业区。
灰字只给过西北方向,不足一日。没坐标。刀柄递给他,刀刃朝哪,自己摸。
灵机显化只开一日。错过这一次,下一次不知道等多久。
他身上现在只有武者·初阶,城里比他强的,一抓一把。
零点四十,他到了工业区外围。
废弃机床厂的铁门歪着。门卫室窗户碎了,里面空。旁边旧仓库,卷帘门锈死。
墙根堆着发黑的编织袋。再往北是拆了一半的城中村,钢筋从水泥板里戳出来。
三个地方。都在西北。灰字没说是哪个。
机床厂门口拉着一条黄带。带子被雨打湿,垂着。上面印着“按流程登记”。
门卫室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顶灯没亮。一个人影站在带子后,手电光柱扫过来。
“三号口封了没?”
“封了。谁进谁签,上头交代的。”
顾远拧车把,退到围墙阴影里。手电光扫过路面,没停。他等光走远。
一点零七。机床厂最近,若秘境在,能省二十公里绕路。代价是巡查封门,可能白跑。
手电在巡逻,退路是围墙缺口。他把车锁在缺口外那堆废钢筋后头,步行进去。
围墙塌了半边。从缺口进去。厂区里全是锈味,混着积水发霉的酸。
车间门大开,里面黑。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出几台拆了电机的机床骨架。
没有人。没有灵气波动。
顾远站在车间中间,闭上眼。引气入体后应该能感知灵气流动。
空气就是空气。铁锈味就是铁锈味。
他现在是武者·初阶。官方手册上写,这一阶可感三米内的灵气流向。
他连自己的呼吸都数得清,就是摸不着灵气。
灰字不跳。他等了五分钟。没有。
蹲下来,手指蹭过地面。积水上浮着一层油膜。油膜没破。最近没人来过。
跑错厂区。二十公里白跑,电量表又掉了一格。
一点二十二,出机床厂,往旧仓库走。缺口外,手电光又扫过来。他贴住墙根,等光过去。
“三号口我再走一圈。”
“别走远,两点交班。”
脚步在缺口外停了停。
“刚才里头有动静,你听见没?”
“风。这破厂区,风大。”
鼻血没下来。太阳穴里那根针往深处扎了一下。
绕过仓库正面时,缺口外那两个又兜了回来。
“墙根那儿谁锁的车?”
“废钢筋后头那辆电动车?”
“嗯,落了一层灰。”
顾远贴住墙,右手摸到甩棍。脚步在缺口外停了两秒。
“别管。交班。”
仓库门锁着。
挂锁是新的。顾远盯着锁看了三秒。锁孔周围有划痕,新的。金属屑沾在锈迹上。
有人最近开过。
绕到仓库侧面。墙根排水沟有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水没渗完。
两双。一深一浅。深的那双他认得。那天晚上十字路口,黑夹克站的位置,鞋底纹路一模一样。
黑夹克先到。
沿着脚印走了二十步。脚印消失在一扇侧门前。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青白色。
甩棍从腰后抽出来,握紧。左手拇指蹭袖口。残玉还在。扁,凉。没反应。
门缝里青白光很淡。他盯了三息。没有灰字。
七位数的资源。代价是精神力见底,鼻血压不住。黑夹克先到,这条最坏。
甩棍换到右手。左手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水泥台阶,湿滑。青白色的光从底下涌上来,不刺眼,但冷。
空气里有股味道,冬天舔铁栏杆那种腥锈。更淡,更干净。
台阶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门缝里涌出稀薄的白雾。雾碰到皮肤,凉,不冰。
他跨过门槛。
石门在身后发出极轻的嗡鸣。锁扣里转了一下。他回头。门缝窄了。
刚才能过一个人,现在只能过半个。
退路封了。
视野里灰字跳出来。他眨眼,字边重成两层,像没对焦。
字没成形就散了,只剩半截。太阳穴那根针往里拧。他扶墙,等重影压回去。
他回头。石门方向的白雾正在倒卷。距离不远,还在感知里。
往秘境深处走了三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软。低头,手电照过去——
一只手套。黑色,皮面,掌心有磨损。
和黑夹克那天晚上戴的那副,一模一样。
他蹲下。手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被雾打湿了,但没散。摩托车。进来过。
手套摆得太正。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不是掉的。是放的。
摆给谁看?摆给后面跟进来的人看。黑夹克知道有人会来。
他蹲着,手指悬在手背上。撕一块走,风险最小;整只带走,外卖箱一查就是死。撕。
他站起来,把手电光柱往秘境深处扫。白雾很厚,光穿不透。他听见声音,很轻。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到石门槛。退出去,还是往里走?
太阳穴的钝痛忽然加重。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视野边缘发暗。他扶住石壁,等暗过去。
再睁眼时,雾已经涌到脚边。
他转身,往雾里走。落脚放轻,脚跟先着地。退路已经封了。
身后的雾合拢。石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手电光柱照到前方一个岔口。
左边往下,右边平走。地上有脚印,新鲜,往左。
两双。
顾远站定。左,还是右?
他偏头,左耳朝左边通道。没声音。右边雾里,冷光在跳。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鼻血滴下来,落在手背。
用袖口蹭开。袖口那道缝线蹭过嘴唇,硬。
算账。
右边灵气浓,冷光近,可能先摸到资源。没脚印,也可能是死路。
左边两双脚印,黑夹克随时到岔口。选右边。
走了两步,视野又暗了一下。他停住,扶墙。等暗过去。右边通道更深。他只能继续。
顾远停在石门前。门关着,缝里渗金光。灰字不跳。
他等了等,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正中间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块玉。
和他袖口里那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青色。
但这一块,是完整的。
视线聚焦,灵气压过去。金字跳出来:
【重大机缘·完整青玉。风险未知。】
字重两层。太阳穴那根针往里拧。
顾远盯着那块玉,没动。
身后,左边通道传来脚步声。比刚才近了很多。有人正在往岔口走。
他回头。雾很厚,看不清。黑夹克快到了。他只有三十秒。
左通道脚步每近一步,少一秒。
玉就在石台上。拿,还是不拿?
他算三笔。
收益:完整玉。引气或突破。至少七位数。
代价:精神力快见底。鼻血在嘴里。
暴露:黑夹克在左通道。脚步声近了。
算完。他数到三。
他摸左袖口。残玉还在。扁,凉。指尖蹭过缝线。没反应。
伸手。拿玉。塞进右袖口。转身。出门。往右走。
右边通道很长,很深。雾越来越浓,灵气越来越重。走了几步。
身后左边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撞上了石壁。
他停步。雾把光吃掉一半。
左袖里残玉还是凉的。像块死石头。右袖里刚拿的完整玉隔着布,硌。
没有温度。像块普通石头。
两块玉,一样的凉。
他站在原地,右手甩棍。左袖残玉。右袖完整玉。
雾很厚,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听见了——左边通道深处,有人在推门。
推了一下,又一下。
不足一日。这四个字从昨夜起就压在他太阳穴上。
他每在里面多待一刻,出去的门就窄一分。
顾远握紧甩棍,往更深处走。落脚很轻,后掌先碰地。
身后一声闷响,很轻。
门缝又窄了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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