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一楼。
房东在门口捆废纸，一沓旧报纸摞在脚边，绳子勒出两道白印。
顾远把信封递过去。“三个月。一千零五十。”
老太太没接。她先看他，再看信封。
“三个月？”
“嗯。”
她抽出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第二遍数到一半，嘴唇跟着动。
“一千零五十。”她把钱塞进围裙口袋，“上个月你还差我五块。”
**对门开了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半张，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老太太手里的钱，缩了回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上个月是上个月。”
老太太弯腰去拽那沓报纸，绳子又滑了。
顾远站在门口。楼道里那股隔夜菜的酸味还在。上个月他在同一扇门外面蹲了半个小时，才敲门。
他上楼，开门，锁门。
三千零四十一块六，减一千零五十。一千九百九十一块六。
他把钱分成两沓。一沓贴身，一沓塞进外卖箱夹层。
上午他跑单。
右手攥刹车，捏到底才有反应。虎口那道白印被车把磨得发烫，他把手往上挪了半寸。
十点四十，第六单，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扶着栏杆上，右手不敢用力，脚下一步一步数。
楼道拐角摆着一张旧柜子，两扇门，铜环，漆掉得只剩木头本色。他站住，把视线聚上去。
视野里干干净净。
他把门牌记住了。等精神力回来，这柜子他再看一眼。
十一点半结算，十一单。
平时这个点，二十单。少九单，五十四块。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拐进旧货市场。
十二点三十五，赵记回收。
卷帘门半开。老赵在里面擦秤。见了他，把秤搁下。
“货没有。”
“我买东西。”
老赵抬眼。
外卖箱搁上柜台。“有没有能压灵气的东西。”
老赵的手停在秤杆上。“压灵气。”
顾远没接话。他把外卖箱往柜台中间挪了半寸。
老赵看了他三秒，没再问。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一块铁，巴掌大，黑褐色，边缘磨得发圆，一头有个指甲盖大的凹坑。
“这个。”他把铁推过来，“八十。”
铁落在柜台上，闷响。
顾远低头，把视线聚上去。
视野里干干净净。
太阳穴跟着跳了一下。
他算三笔。
收益：压制类物件。下次检测，多一张底牌。
代价：八十。精神力没回来，看不了这块铁。
暴露：老赵的账上再加一条。
三息。算完。
“要。”他点出八十。老赵接过去，没用点钞机，直接塞进抽屉。
一千九百九十一块六，减八十。一千九百一十一块六。
“哪来的。”
“收的。”老赵搓了搓手，“收的时候，我手麻了一下。就一下。”
顾远把铁收进外卖箱。
**隔壁摊位一个女摊主一直看着这边。她看的是老赵手里那张钱，不是铁。**
**她把手边的算盘往柜台里推了推。**
“八中体育馆，地下有什么。”
老赵倒茶。“三百。”
“三百什么。”
“三百一句。”老赵喝了一口，“先付。”
顾远没接话，把外卖箱背上。
“那块地我不碰。”老赵把茶杯放下，“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来。”
他往门口走。
“铁出了这个门是你的。”老赵在后面说，“出了事，别带回来。”
两点，城西巡查驻点。
一栋旧办公楼西边的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白的，一辆黑色越野。
顾远在路口站了两秒。退路：身后巷子通大马路，右手边是围墙缺口。
屋里一张铁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按流程办理”，纸角卷了。墙角一摞档案，最上面那份的文件袋口开着。
巡查员坐在桌子后面，左臂黄带。
“坐。笔录今天做。”
顾远拉开椅子，没坐实。
“三件事。”巡查员翻开本子，“路口。机床厂。手。”
“上个月三十号晚上，城西路口。你在哪。”
“送单。”
巡查员写下三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看见什么。”
“有人倒地。我按压，叫了120。”
“人怀里的东西，你碰过吗。”
顾远摸了一下左袖口。
“按压的时候碰过。”
巡查员抬头。他的目光在顾远脸上，没在本子上。
“机床厂。”
“拉着黄带。我绕着走。”
“绕了几天。”
“到今天。”
门外有脚步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
巡查员写下最后一行，又看他的右手。
“线呢。”
虎口那道白印，线拆了。
“掉了。伤口长住了。”
“上礼拜还在。”巡查员把这句写进本子。
顾远看着那行字。
巡查员推过来一沓表格，最上面一张是登记表。
“签字。”
顾远签完。表格下面那一栏是备注。空白。
“手印要不要。”
“不用。”
巡查员从椅子旁边拎起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复写联。
编号零七四二，等级栏“武者·初阶”，旁边一个红的“合格”。备注栏里，一个铅笔勾。
和他手上那张，位置一样，深浅一样。
“不是我们打的。”
“谁能打。”
巡查员合上文件袋。“按流程，原件收回。给你换新单。”
顾远把胸口那张单子摸出来，摊在桌上。
复写联是当场压出来的。他拿到的时候，备注栏是空的。
要底单上有勾，原件上就得有勾。
有人把原件找回去，补了一道。
“原件我拍一张。”巡查员把旧单摊平，手机举起来。
快门响了一下。闪光灯扫过备注栏那一格。
巡查员抽走旧单，撕下一张新的一联推过来。备注栏空白。
他折好新单。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旧单：勾在第三格，被折痕压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巡查员翻到下一页，上一页最下面一行被铅笔划了一道叉，很淡。那一行里有个编号。
零七四二。
三点二十，台阶下。
院子对面站着两个人，在抽烟，声音压得很低。离他十八米。
“三号车今天又停门口。”
“别管。不是我们的车。”
门被推开，又合上。两个人掐了烟，进去了。院子里空了。
顾远又数了二十下。对面那扇门没再开。
下台阶。院子里只剩那辆黑色越野，停在最边上。
他把视线聚上去。
【右前梁二次焊接。车架号打磨过。】
太阳穴一针。鼻腔里腥了一股，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门口那两个人里的一个掐了烟，没回头，隔着十几米往车这边扫了一眼。他看的不是顾远，是那辆车。**
**另一个拉了他一把。“不是我们的车。”**
三号车。不是他们的车。
林初雪站在车头前面。
深灰夹克，左手文件袋。她没看车，看他。
“顾先生。笔录做完了？”
“你在这上班。”
她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上周路口的监控，少了二十秒。你那天几点到路口？”
“跟我有关系。”
“我在查那二十秒。”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四点，你在哪？”
她下台阶，没回头。
顾远站着没动。
昨天下午四点，他蹲在八中围墙外面，看那口井。身上穿的，是外卖服。
四点五十，八中操场外。
东侧巷子尽头那截围墙塌了一块，砖堆在墙根，碎渣踩上去响。
巷子里没人。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站在缺口外往里看。操场空了，跑道上没人。靠近消防门那一段在施工，沙坑边上一圈新水泥，颜色比墙浅。
和他昨天在西墙看见的，一个色。
沙坑里的沙是新的，翻了半尺深，一股潮味，混着石灰。
他蹲下来，捡起半块砖，往沙坑边上扔。
砖落在水泥圈外，滚了两圈，停住。沙面软，没有回声。
底下要么是空的，要么埋着东西。
他站起来，把砖踢回墙根，退出去。
没进去。
夜里七点四十，出租屋。
上楼的时候他就看见了。楼道口电表箱上多了一道铅笔划痕，很浅，横着。三楼同一位置也有一道。四楼没有。
他开了门，反锁。把铁从外卖箱里拿出来，丢进抽屉。抽屉里现在六样东西：残玉、完整青玉、手套残片、铜扣、硬珠、铁块。
精神力空着。这块铁，明天再看。
九点，他摸出一个旧本子。外卖站的记事本，封皮蹭掉了角。
翻到空白那页，他写了五行。
1 城南院子 11:20 成
1 围墙外 15:40 散 鼻血
2 六楼 10:40 空
2 铺子 12:35 空
2 台阶 15:20 成
写完他又加了一行：
间隔半小时以上。一天不超过两次。活人跟前不看。
精神力只回来一格。这一格用在哪，得挑。
十点二十，手机亮了一下。
老赵。
“那条消息送你半条。八中底下埋过人。”
**顾远盯着那行字。**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收废品”。声音从楼道口进来，在楼里滚了两层，停在二楼。二楼那户应了一声，门开了又关。**
**老赵没再发第二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新单子，摊平。
备注栏空着。
他用指甲沿着那一格划了一道浅痕，把单子折回两折，塞回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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