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天光,慢慢向西倾斜。木格窗投下的格子光影,一点点向西挪动。
归安礼葬厅堂,依旧处在僵持之中。张爷爷倔强地坐在木椅上,不肯跟着子女回家。三名中年子女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愤怒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纠结与两难。
他们依旧不能完全理解所谓执念幻境,可老父亲那一番含泪的剖白,实实在在震动了几个人的心。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份执念,不是一时糊涂被外人哄骗出来的欲望,而是埋藏在父亲心底,横跨整整十年的真实心结。若是硬生生强行把老人带回家,阻断这最后的心愿,父亲极有可能带着巨大的遗憾走向生命终点。
大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爸。” 他的声音放软了不少,“不是我们存心要拦你。我们是怕这个什么催眠的事儿,会对你身体造成伤害。你现在肺癌晚期,身体扛不住刺激。万一想起以前的事情让您情绪大起大落,搞得病情恶化怎么办?”
这才是子女心中最现实的一重担忧。
沈归安坦诚相告,不做任何美化隐瞒。
“首先这是幻境,不是催眠。其次,幻境复刻的是当事人真实记忆。重温半生悲欢,情绪起伏不可避免。我会牢牢守住幻境边界,一旦执念走向失控,我会主动终止幻境。但我没有办法完全保证情绪不会波动。风险客观存在。要不要开启幻境,最终决定权,依旧在张爷爷本人手上。”
他不会向家属打包票说万无一失。守钥人不会编织虚假的安全承诺。幻境带来的精神冲击,连同反噬风险,全部如实摆上台面。
苏清禾顺势提出折中妥协方案。 “不如这样。我们分两步走。首先,今天不立刻开启幻境。张爷爷可以留在老店,先完整跟子女讲清楚,他想要对老伴诉说的全部心里话。还有您想写的家书,亲手写出来。子女可以全程在场旁听。等全部心里话落到纸面上,再由张爷爷本人,最终决定要不要进入幻境完成当面告白。”
这个方案,给到了子女缓冲接受的台阶。可以亲眼看见父亲的心路,确认老人不是被蛊惑,而是发自内心的执念。同时也给张爷爷一点时间,沉淀情绪,评估自己的身体耐受度。
张爷爷听完,缓缓点头应允。 “好。我愿意先把心里的话,先写在纸上。”
三名子女互相交换眼神,短暂商量之后,同意这个折中方案。 “行,我们就依父亲这一次。但是我们要留在旁边,全程陪着。一旦父亲身体出现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停止一切流程。”
紧张的氛围慢慢松弛下来。 苏清禾去准备了纸笔,把一套朴素文房用具,摆放在梨木案几之上。
张爷爷挪到案几之前坐下。他一辈子耕田劳作,手掌布满厚茧,握笔写字对他而言是一件格外吃力的事。手指捏着毛笔微微颤抖。子女站在身后,安安静静,看着老父亲。
老人没有立刻落笔。目光又一次落在怀中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脑海之中回溯几十年清贫相守的岁月。
那些下地劳作的晨昏,缝补衣裳的夜晚,吃糠咽菜互相扶持的岁岁年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厅堂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而正在这时,电话铃声打破了宁静。 修书匠老周打来电话,电话接通,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找到当年把房子租给化名‘阿力’的老房东李大爷。人还健在,老房子还保留着。但是当年的租房账本,锁在一只老式铁皮木箱里面。木箱上挂着一把老旧挂锁。最重要的一点:李大爷跟我说,账本有几页,早年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撕了,而且正好是九十年代那一批租客的记录。”
苏清禾握着手机,心头一沉。
账本关键页面,被人为撕毁。 又是撕毁、湮灭证据的手法,和那天撕走笔录的手法高度相似。
“李大爷同意我们上门查阅账本吗?” 苏清禾压低声音询问。
“同意。但是要求我们今天傍晚就过去。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之后未必有力气折腾旧箱子。” 老周顿了顿,“但是千万要小心,现在这情况,说不定,已经有人盯上了那个老账本。”
挂掉电话,苏清禾转头,把这条消息低声告知沈归安。
傍晚,他们需要抽出身,一同前往老房东的住处,查阅那本残缺的租房账本。 可眼下张爷爷这边,家书才刚刚开始写,不能立刻抽身离开。二人简单商议,决定先把张爷爷这边的事情安顿妥当,等到傍晚天光向晚,再动身前往老房东家。
与此同时,张爷爷一笔一划,艰难在宣纸上落下第一行字迹。
“老婆子,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老人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子女站在身后,静静看着纸上的文字,神色复杂,内心受到巨大冲击。他们这才第一次完整看见,父亲埋藏心底十年的愧疚。
有些心里话,纸上可以写尽,心底,却依旧盼着当面说出口。
落日缓缓下坠,橘红色的暮霞光穿过木格窗,斜斜淌进归安礼葬厅堂,把屋内器物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薄橘色。
张爷爷伏在梨木案几之前,粗糙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毛笔。 一辈子与锄头镰刀打交道,握笔写字对他而言格外艰难。手腕不停微微抖动,笔尖墨水时不时微微晕开在纸张纤维上。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在心中反复斟酌,再落笔到纸面。
子女三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老人身后,不再出言打断。 纸上的文字,一字一句,铺展开来。
“老婆子。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一辈子跟着我,吃尽苦头,穿尽补丁衣裳,日日操劳,没有过上一天舒坦日子。我生性嘴笨,不会讲半句温存话语,所有心思,只埋在干活养家里面。 你走的那一天,我脑子一片空白,慌得手足无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却一句话都没能对你说出口。 这十年,我常常一个人坐着回想过往。想起你灯下缝补,想起地里一起劳作,想起粗茶淡饭,想起我们清贫却互相依靠的岁岁年年。 谢谢你陪我熬过人间风霜。若有来生,换我来多疼你几分。”
写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老人的手剧烈颤抖,晕开一小团黑色痕迹。张爷爷停下笔,长长呼出一口积攒许久的浊气,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滴落在案几木板上。
纸上,写完了那封迟来十年的家书草稿。 可纸上的文字,终究是写给记忆的,不是当面亲口诉说。纸上写完,心底那道缺口,依旧没有被完全填平。
大儿子看完整张宣纸上面的文字,喉头滚动,眼眶泛红。他活了四十多年,今天才真正读懂父亲内心沉甸甸的亏欠。过去只看见父亲沉默寡言,却从没有体会到老父亲午夜梦回的愧疚。
“爸。” 大儿子声音有些沙哑,“以前是我们想得太浅,只看见你的身体病痛,没有读懂你心里装着这么重的心事。”
二女儿上前一步,递过一方干净手帕。 “如果你身体条件允许,你心里实在执念难平…… 我们,不拦着你试一试幻境。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们,一旦身体承受不住,必须立刻停下来。”
子女完成心态的松动与妥协。 但妥协,不等于全然理解。只是出于对垂暮父亲的尊重,愿意尊重他最后的心愿。
张爷爷接过手帕,擦去脸上泪水,抬起头,目光望向沈归安,眼神里面满是恳切期盼。 “我的心意,都写完了。我想要进入幻境。我想当着她的面,亲口,把这些话全部讲出来。”
心愿正式敲定。 但不能立刻就开启幻境。时间已经来到傍晚,按照约定,沈归安与苏清禾需要动身前往老房东李大爷家中,查阅那本残缺的九十年代租房账本。这条线索十分关键,老房东身体不好,错过今天,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打开那只铁皮木箱。
“今天天色已晚,幻境,我们安排明天上午开启。” 沈归安对张爷爷交代,“今夜你可以留在客房休息,好好休养体力。把情绪沉淀下来。明日天光亮起,我们再开启执念幻境。”
归安礼葬后院,备有几间简朴客房,专门留给身体孱弱、前来完成生前告别仪式的临终委托人暂住。张爷爷的子女商议之后,决定留一个女儿,今夜留在老店陪护老父亲。另外两个子女,返回家中处理琐事,明天上午再赶过来。
安顿好张爷爷这边的全部事宜,天光已经越发昏暗。 暮色铺陈,老城的街巷中,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窗内灯火。
沈归安将青铜归安钥锁回案几暗格,扣紧双重锁扣。方才,明明没有开启钥匙,左手腕旧疤却莫名一阵阵发烫。这种反常现象,让他心底警铃大作。
“没有启动幻境,旧疤却出现灼烧前兆。” 沈归安压低声音跟苏清禾说明,“按照沈家古籍的记载,有一种特例:当距离守钥人很近的地方,出现极强的恶意执念,归安钥与守钥人的躯体,会提前产生感应预警。”
也就是说,那个带着巨大恶意的神秘第三者,距离他们,已经不远。“老房东李大爷家,恐怕已经被人盯上。” 苏清禾心头一紧,“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二人简单收拾,出门向着老房东居住的老城老院落赶过去。
深秋傍晚的古巷,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狭长胡同纵横交错,岔路繁多,黑影可以轻易藏匿在院墙拐角、门洞阴影之中。一路上,二人保持警惕,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侧的阴影角落。一路上,没有看见明确的人影,可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压迫感。
一路快步穿行胡同,大约二十多分钟,抵达老房东李大爷居住的老旧四合院大杂院。
院落大门虚掩,院内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可踏进院子的一瞬间,一股异样的安静扑面而来。本该响起的说话声、厨房做饭声、收音机戏曲声,全部消失不见。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沉,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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