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安把最后一张账单压在膝盖上,手里的计算器停在一串红色数字上。
出租屋只亮着一盏台灯,灯罩边缘积了灰,光落下来,照着桌面上的泡面盒、充电线和几张皱掉的外卖单。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沾着雨水留下的泥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的青色却压得很深。
林建安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声音很轻。
林建安低声念道:“花呗一千七,车贷八百六。”
计算器被按得发出细响,数字重新排列。
本月还差四千九百二十六块。
外卖平台的余额只剩三百一十七块,电动车电瓶还在维修店押着,明天能不能接到足够的单,他心里没有底。
桌角放着一个旧饭盒,里面装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米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家里的聊天窗口还停在傍晚。
手机里的消息写着:“建安,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后面跟着一张饭桌的照片,菜已经摆好了,桌边空着一个位置。
林建安盯了几秒,把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
他没有回复,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住,最后只打出四个字。
林建安在输入框里留下:“马上就回。”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多了一个灰色的小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去拿外卖头盔,指尖碰到头盔边缘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林建安抬起头,出租屋的门底压着一线黑影。
那条黑影没有移动,门外也没有脚步声。
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普通外卖平台的提示,只有一个灰白色的应用图标悬在正中间。
图标是一只倒扣的保温箱。
应用名称正在自动变化。
林建安伸手按住电源键。
他又按了一次,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应用图标下方多出一行小字。
林建安把充电线拔掉,又取出手机卡槽旁的卡针,屏幕上的进度没有停。
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消失了,墙外那台老旧空调也停了,出租屋只剩手机里细微的电流声。
没有确认页面,也没有权限提示。
一张订单直接占满了屏幕。
订单地址:幸福里小区十三栋四零四。
配送距离:六点八公里。
预计送达:二十三分钟。
林建安看着地址,手指没有落下去。
幸福里小区在临江市北边,靠近旧火车站,那个地方他送过几次普通外卖。
小区楼栋多,电梯坏过,门牌也常常缺一块。
凌晨的单价通常比较高。
可这张订单没有顾客姓名,没有商家名称,连餐品内容都空着。
只有一行备注,黑字挤在白底上。
订单备注写着:“不敲门,不回头,不看备注。”
林建安把屏幕往下滑。
备注没有消失,反而换了一行更小的字。
新的备注浮出屏幕:“超时后,扣除骑手身份记录。”
他盯着“骑手身份记录”几个字,抬手按住返回键。
手机再次响了一声,订单下方出现倒计时。
林建安抓起旁边的充电宝,给手机插上电,尝试关机。
手机里的提示跳出:“请在二十三分钟内完成有效送达。”
他按下确认关机的位置。
提示没有关闭,倒计时继续往下跳。
屏幕上的提示紧跟着变成:“拒绝接单将失去本次配送资格。”
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白光映在林建安的指节上。
“连续拒绝,将失去骑手身份。”
林建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压着眉心。
被裁员后,他跑了十七天外卖。
最初只是为了把房租补上,后来账单一张接一张,连回家吃顿饭都要算时间。
迟到扣钱,取消扣分,差评影响派单,连续拒单会被降低权限。
这张订单的说法更直接。
它要扣掉的东西,可能不是外卖平台上的等级。
林建安看了一眼门缝,又看向桌上的账单。
四千九百二十六块,明天中午前要交两千八百。
如果没有这笔钱,房东会把他的电动车推出去。
回家的车票也买不起。
母亲那句“什么时候回来吃饭”,还停在屏幕的下方。
林建安抬手,把订单页面往上推。
他低声念了一遍,指腹停在接单按钮上。
林建安低声念道:“送完这一单就好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说给平台听,也说给自己听。
屏幕里的灰的图标忽然亮起,订单页面缩成一条白线,钻进了手机底部。
整个出租屋的灯灭了。
黑暗压下来,门外那条黑影消失不见。
林建安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听见房间深处传来一阵塑料摩擦声。
桌子旁边多了一只保温箱。
箱体呈暗灰色,边角没有任何品牌标志,盖子上印着一圈看不懂的细小符号。
符号一闪一闪,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轻轻划过。
林建安没有立即靠近。
手机重新亮起,界面变得简洁,只剩几行白字。
距离有效送达:二十二分钟零八秒。
最下面还有一行灰字。
林建安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屏幕向下滚动,出现一条兑换提示。
手机上的灰字显示:“功德值不足,净火符暂不可用。”
林建安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净火符,他从没听说过。
可面板上的内容没有消失,像一张不接受质疑的工作安排。
保温箱发出一声闷响。
箱盖向上抬起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白色餐盒。
盒子上没有店名,热气却从缝里慢慢冒出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油盐味,夹着潮湿的泥土气。
林建安伸手摸向箱体。
外壳冰冷,箱内却热得烫手。
他问出口,才发现屋里根本没有接单员。
手机屏幕轻轻震动,跳出一条新提示。
屏幕上的新提示写着:“顾客需求已封存。”
手机在他掌心里又震了一下,冷白的光晃过保温箱边缘。
“请保持餐盒完整。”
林建安收回手,把保温箱提起来。
箱子比普通外卖箱重,提带勒进掌心,里面传来细小的碰撞声。
门外空空荡荡,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林建安背上保温箱,抓起头盔,锁好出租屋的门。
钥匙转动时,身后的房门内传来一下敲击。
门锁已经扣紧,敲击声又响了一次。
备注里的“不敲门”还停在手机上。
林建安没有回头,握紧车钥匙,沿着楼梯下楼。
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灯亮起时,前方的路被照出一块发白的光。
林建安拧动车把,电动车冲进凌晨的街道。
临江市的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路边店铺都落了卷帘门。
他没有走大路,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
这里晚上常有外卖骑手穿行,哪栋楼有侧门,哪条路会堵车,林建安比地图更清楚。
红灯还剩八秒,他提前转进右侧的小路。
保温箱在背后微微发热。
餐盒里传出一声轻响。
林建安握住刹车,车轮压过积水,水花打在鞋面上。
那声音很短,听起来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盒盖。
林建安把手机按黑,继续往前骑。
路口的广告牌突然亮了,白色灯光照着一张过期的招聘海报。
招聘外卖配送员,月入过万,入职即送装备。
海报上的骑手没有五官,头盔下面只剩一片黑。
林建安经过时,海报上的字变成了另一行。
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横出去半米,车尾撞上路边垃圾桶。
垃圾桶盖滚到一旁,里面没有垃圾,只有一只沾着黑水的外卖手套。
林建安低头看了一眼。
手套的尺寸和他的手一样。
倒计时还剩十六分钟。
林建安把车扶正,重新拧动车把。
幸福里小区的围墙很快出现在前方,门卫室没有人,伸缩门半开着。
门柱上的小区名称缺了一半,只剩下“福里”两个字。
他骑进小区,导航的蓝线立刻消失。
手机地图上,幸福里小区变成了一块空白。
林建安把车停在十三栋前。
楼体外墙挂着一盏坏掉的灯,灯罩里积着死虫,电梯门上的金属牌写着“十三”。
电梯按钮只有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电梯门合上,轿厢里没有广告,也没有摄像头。
保温箱贴着林建安的后背,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楼层提示灯停在四楼,门却没有打开。
倒计时变成了十六分零三秒。
电梯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电流声。
那风声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来,夹着潮湿的墙土味。
外面没有四楼的电梯厅。
灯光从头顶一盏接一盏亮着,楼道向两边延伸,墙面贴着相同的灰色门牌。
林建安往右看,四零四的门牌挂在尽头。
他迈出电梯,身后的门立刻合上。
回头的动作停在肩膀处。
备注里的第二条规则压在脑子里。
林建安转向前方,沿着楼道走去。
脚下的地砖一块接一块,没有灰尘,也没有脚印。
四零三的门缝里透出白光。
门后传来电视声,声音很低,只能听见一个女人反复说同一句话。
林建安的脚步慢下来。
直播画面显示他的后背,镜头位置在保温箱上方。
画面左侧有一行白字。
直播画面上浮着:“骑手怎么进来的?”
紧接着,另一行白字从画面边缘滑过:“不要看右边的门。”
林建安停在四零三门前。
右边的门牌就是四零四。
那块牌子上有水往下流,黑色数字被冲得只剩一个四。
门牌下方的水痕慢慢扩散,手机里的画面也跟着闪烁。
“门牌会跟着你变。”
林建安没有再看手机。
保温箱贴着后背,箱内餐盒轻轻震了一下。
箱盖内侧传出抓挠声,指甲刮过塑料,发出细长的响动。
直播画面里的观众人数变成了八。
林建安站在循环楼道的灯下,手指扣住保温箱的提带。
手机里的倒计时开始变化。
十六分零三秒被一串无法读懂的符号覆盖,数字扭成细长的黑线,挤在屏幕上不断移动。
林建安把手伸向餐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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