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瘴谷中,死寂沉沉。
腥风落地,剑气敛藏。
青衣修士直挺挺倒在泥泞血泊之中,数十年苦修灵脉,一朝尽碎。毕生算计、步步筹谋,最后换来一场反噬身亡,可笑又可悲。
偌大幽谷,再无半点声响。
唯有十二岁的沈砚,孤零零瘫软在满地血腥之间,彻底坠入生死绝境。
阴阳双丹之力,在他体内彻底炸开。
阴寒蛇毒刺骨,烈阳蟾毒焚腑。两种截然相悖的至毒疯狂冲撞、挤压、交融,最终凝成更为霸道诡异的混沌逆毒,肆虐四肢百骸。
凡人血肉,本就孱弱不堪,哪里承受得住这等天地凶煞。
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脏腑寸寸溃烂、生机飞速流失的死寂感。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皮肉微微颤抖,嘴角不断溢出乌黑血丝。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一点点沉入无边黑暗。
死亡,近在咫尺。
他本就是山下孤童,命如草芥,生于贫苦,长于饥寒,活在世人冷眼漠视之中。一路走来,挣扎苟活,早已看透人间凉薄。
原以为误入毒谷,已是绝境,却不曾想,最后会死在仙人算计、剧毒噬身之上。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还没活够,还没走出贫苦山村,还没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
弥留之际,十二年尘世经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曾经父母捧在手心的疼爱、巷子里无忧无虑的嬉闹、跟着镇上老秀才识字读书的安稳时光,再到双亲亡故后独自挣扎求生的艰辛岁月,所有过往皆化作最后一缕执念,死死拽住他即将坠入深渊的神魂。
就在他心神即将彻底溃散、彻底沉沦黑暗的刹那,
一缕清润、悠远、澄澈至极的幽香,忽然自崖缝间缓缓漾开。
幽幽然,绵绵不绝,穿透漫天血腥与瘴浊,钻入他的口鼻。
崖边那株沉寂五百年的青蕴芝,恰逢此刻,彻底成熟!
原本内敛蛰伏的灵光,骤然尽数舒展。莹白玉润的菌盖缓缓张开,层层清光流转周身,浓郁的芝香席卷整片崖谷。
这株扎根至毒之地、汲五百年阴寒地气孕育而生的绝世灵根,在生死落幕之际,绽放出一生中最盛大的生机。
丝丝缕缕的芝香入体,如同春雨洒落枯寂荒原。
原本昏沉溃散的濒死心神,竟被这股纯粹生机瞬间唤醒!
濒临熄灭的意识,硬生生挣回一线清明。
早已僵死麻木的身躯,也凭空滋生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力气。
沈砚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艰难撑开一条缝隙。
模糊朦胧的视线里,那株静静伫立崖缝之间的青蕴芝,洁白莹润,灵光袅袅,宛若浊世绝境之中唯一的净土与天光。
求生的本能,是生灵刻入骨髓的执念。
哪怕身躯残破、剧毒穿腑,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依旧想要活下来。
沈砚咬紧牙关,凭借这一缕芝香赋予的生机与力气,在泥泞血泊之中缓缓蠕动。
一寸一寸,艰难爬行。
溃烂般的剧痛反复冲刷肉身,混沌逆毒依旧在血肉之中疯狂翻腾,每动一下,都仿佛有万千利刃割裂筋骨。
他全然不顾。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
不知耗费多久,耗尽残存所有气力,他终于挪至崖边,张口狠狠咬向那株青蕴芝。
灵芝入喉,温润甘醇。
下一瞬!
一股浩瀚磅礴、纯粹至极的勃勃生机,轰然炸开!
五百年灵根精粹,瞬间流遍全身经脉血肉。
温润、厚重、柔和、浩荡。
生生大道之力,霸道镇压一切死寂腐朽!
暴乱肆虐的混沌逆毒、阴阳相冲的妖丹剧毒,在这股极致生机面前,瞬间被层层包裹、强行中和、温柔驯化。
剧毒毁躯,灵芝保命。
一毒一生,极致对冲。
毒为死,芝为生。
生死博弈,在少年残破的身躯之内疯狂上演。
时间缓缓流逝。
谷中翻腾的毒息渐渐平息,肆虐血肉的暴戾毒素慢慢温顺。
沈砚抽搐痉挛的身躯,一点点放松、舒展。
他体内,阴寒蛇毒、烈阳蟾毒、交融诞生的混沌逆毒,与青蕴芝五百年浩瀚生机,彻底纠缠相融,彼此制衡、相互禁锢。
剧毒无法再伤他性命。
生机亦不会凭空消散。
两种极致力量扎根血肉经脉、渗透筋骨脏腑,彻底重塑了他这一副凡俗躯壳。
本该毒发烂身、死无全尸的凡胎,在毒与生的极致淬炼之下,蜕凡换骨。
不知过了多久。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澄澈的瞳孔深处,隐隐掠过一缕极淡的诡异毒光,随即被温润生机覆盖,内敛沉寂,看似与寻常少年别无二致。
唯有他自己清楚,此刻的他,早已不再是普通人。
修士机关算尽,以人为鼎、炼毒求道,最终反噬身死,徒为他人做嫁衣。
双妖兽拼死搏杀、相争至宝,浴血恶斗,最后落得双双殒命,一场空无。
偌大毒瘴谷的所有机缘,尽数落在了他这个最卑微、最渺小、本该悄然死去的山村孤儿身上。
十二岁的沈砚,于必死绝境之中,逆天重生。
山风穿谷,吹散漫天血腥浊气,让闷热死寂的毒谷,多了一丝微凉。
沈砚撑着地面,缓缓挣扎坐起。
浑身依旧酸软无力,经脉还有隐隐钝痛,但那股濒临死亡的寂灭感,已然彻底消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双单薄瘦削的手掌。
掌心干净白皙,看不出半点中毒重伤的痕迹,可肌理深处,却潜藏着足以腐蚀万物的至毒力量,亦蕴藏着生生不息的灵根生机。
一念至此,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静静倒伏的青衣修士尸体。
此人高高在上,手握仙法,视凡人如草芥,视人命为炉鼎。
随手便可决定他人生死,算计毒辣,心性阴邪。
可最后,却死在了自己的贪念与算计之中。
沈砚默然静坐良久,心底五味杂陈。
他恨此人强行灌丹、害他濒死遭难。
可若不是此人入局杀兽、炼毒布局,他一介凡人,也根本得不到双丹造化、五百年灵芝仙缘。
杀他者,是此仙。
成全他者,亦是此仙。
恩怨纠缠,因果难断。
沈砚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谈不上大度宽恕,也做不出鞭尸泄愤的极端之举。
他沉默俯身,伸手取下修士腰间那只绣着云纹的古朴锦囊,又将那柄入鞘长剑轻轻摘下,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这些仙家物件,是他绝境重生之后,唯一握在手里的底气与机缘。
收拾完毕,沈砚拔出那柄修士佩剑,以剑锋为铲,就地掘土。
他一下下挥剑铲土,不多时便掘出一方浅浅土坑,随后拖过修士尸身,轻轻移入坑中,再挥剑覆土填平。
泥土厚重,掩埋血腥,掩埋一场荒唐又贪婪的仙者妄念。
不多时,一座低矮朴素的新坟,静静立在幽谷崖前。
沈砚蹲在坟前,轻轻拍了拍坟头新土,声音沙哑微弱。
“你杀我,又成全我。”
“恩怨一笔勾销。”
“下辈子,做个好人。”
风起毒谷,草木轻摇。
血腥散尽,尘埃落定。
旧的命运,随修士、妖兽一同落幕。
新的人生,自绝境重生的少年身上,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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