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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jube Courtyard

Chapter 10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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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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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Jujube Courty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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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顾野就醒了。

他躺着没动。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布袋夹层里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下床,洗脸。走到灶房。外婆已经在熬粥了。稠的。两碗。并排搁在灶台上。她没坐下,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勺子。

“今天去青石镇。”Full novel: Jujube Courtyar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嗯。”

“陈小满这个人。她爹被吊销执照那年,她十二岁。跟着她爹走的。后来她爹死了。她嫁人。她男人是青石镇的赤脚医生。后来她男人也没了。她自己开了个小诊所。扎针,拿药。镇上人都叫她陈大夫。”外婆把粥端过来。“她脾气倔。跟她爹一样。你去的时候,别叫陈大夫。叫她小满姐。”

“小满姐。”

“嗯。她比你大。叫姐,不叫姨。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姨。”

顾野坐下喝粥。外婆坐在对面。喝了两口。搁下勺子。

“针囊的事。你直说。别绕。她不喜欢绕。你把铜钱给她看。她认得。”

“她要是给呢。”

“她给。”外婆说,“她等了几十年。”

喝完粥。顾野收了碗。背上布袋。竹杖靠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没拿。出了院门。巷子里天刚亮。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夜落了露水。他走到巷口。林见微站在那儿等着。今天穿了件深蓝的外套。手里提着那个深蓝布袋。旁边停着一辆旧三轮摩托。车斗里搁着两个塑料凳。

“借的。”林见微说,“镇东头老刘的。开慢点没事。”

顾野坐上后斗。林见微发动。突突突,三轮摩托颠着上了土路。往镇外走。两边麦田。麦子割了,只剩下茬子。灰扑扑的。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有丘陵。黄土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柏树。又走了一阵。远远看见一个镇子。比这边小。房子矮。青瓦灰墙。镇口有棵老樟树。树冠撑开,遮了半个路口。

林见微把车停在樟树底下。

“青石镇到了。”

顾野跳下车斗。拍了拍身上的灰。两个人往镇子里走。镇子小。一条主街。两边是铺面。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一个剃头铺子。人不多。走到底。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门面。门板刷了蓝漆。漆皮翘了。门头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陈氏诊所。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顾野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药柜。柜上搁着瓶瓶罐罐。另一面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图旁边挂着一排锦旗。褪了色。一个老太太坐在诊桌后面。头发花白。短。齐耳。穿一件白大褂。袖口卷着。露出小臂。手搁在桌上。指节细。指甲剪得短。正在给一个妇女搭脉。三根手指搭在腕上。闭着眼。

顾野站在门口。没出声。等她搭完脉。她睁开眼。看了那妇女一眼。

“还是肝火旺。再吃三副。别熬夜了。也别跟你男人吵。”

妇女应着。拿了药方。付了钱。走了。陈小满抬起头。看着门口两个人。目光扫过林见微。落在顾野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笔。

“看病?”

“不是。”顾野走进去。在诊桌对面坐下。林见微坐在旁边。“我来问一件事。”

陈小满把纸笔收好。搁在一边。看着他。没说话。

“陈守一。您父亲。”

陈小满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顾野。眼角的皱纹深。但眼睛亮。跟她爹不一样。陈守一的眼睛是浑的。她的眼睛清。

“你是什么人。”

“顾长庚的儿子。”

陈小满愣了一下。她看着顾野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拉开诊桌底下的抽屉。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个针囊。旧牛皮。褐色。磨得发亮。边角用麻线缝过。缝得粗。针脚歪歪扭扭。跟方跛子缝鞋的手艺差不多。

顾野看着那个针囊。没动。

“陈守一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个针囊。跟了我爹一辈子。后来他死了。我把它带在身边。没打开过。”陈小满拿手摸了摸针囊。牛皮硬。干。她摸了一会儿。“你父亲。顾长庚。我记得。他跟我爹学过针。三个月。后来走了。没回来。”

“您见过他。”

“见过。”陈小满点头。“我十二岁。放学回来。诊所里有个年轻人。坐在矮凳上。我爹教他认穴。他笨。认了三天没认全。我爹骂他。他不吭声。低头在本子上画。画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我爹看见了。没说话。后来他走了。那个本子还在。我爹收着的。”

顾野从内兜里摸出那枚铜钱。搁在桌上。推过去。

陈小满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拿起来。翻过来。背面那朵五瓣花。歪歪扭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铜钱搁回桌上。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饼干盒。铁皮锈了。打开。里头搁着几张纸。黄的,脆的。她翻到最后。一张纸。上头画着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跟铜钱上一样。跟陈守一档案里拓的一样。

她把那张纸搁在桌上。跟铜钱并排。

“我爹没教完他。那套针法,叫五瓣定针。五针围一穴。走梅花桩的理。我爹会。可他只教了前三针。后两针没来得及。你父亲就走了。”

“您会吗。”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会。我爹后来教了我。全套。五针。可我不行医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扎针扎了四十年。手腕废了。去年开始,扎不动了。抖。针都捏不稳。这套针法,我教过一个人。我男人。他也死了。没人学了。”

顾野看着她。陈小满伸手拿起那个旧针囊。解开麻绳。摊开。里头一排银针。十二根。针柄缠着红绳。褪色了。发暗。她捻起一根。针尖发黑。钝了。她拿指腹摸了摸针身。

“我爹这套针。四十年没动过。钝了。得磨。你会磨针吗。”

“会。”

陈小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针囊合上。推过来。

“拿去吧。”

顾野没动。他看着那个针囊。旧的。牛的。磨得发亮。边角用麻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跟他布袋夹层里那截旧麻线一模一样。

“陈守一当年被吊销执照。是因为方跛子。”顾野说,“您知道吗。”

“知道。”陈小满坐下来。两手搁在桌上。“我爹恨方跛子。恨了一辈子。可临死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根线,他打错了结。他不该把桂枝的事全算在方跛子头上。他说他手狠。打了方跛子的手。断了两个人的路。说完这句,他就没了。”

她停了一下。“我爹那人,一辈子没跟人道过歉。那句话,就算道歉了。方跛子听不见。可他跟我说了。我替他把话搁着。搁了几十年。今天你来了。你替我把话带到方跛子坟前。说陈守一认了。”

顾野点头。他把针囊拿起来。牛皮硬。沉。搁进布袋里。跟蓝皮本子搁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

“小满姐。”

陈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跟方跛子一样。

“你外婆教你的。”

“嗯。”

“她还好吗。”

“好。昨天赶集。买了根萝卜。还了价。八块。”

陈小满笑出了声。“她那人。一辈子不让人多赚一分钱。”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后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拿着。里头是磨针的石头。我爹留下来的。你会磨针,用得着。”

顾野接过来。布包沉。里头一块石头。粗粝。他揣进布袋。

“谢了。”

陈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三轮摩托。林见微发动。突突突。车颠着出了巷子。顾野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满还站在门口。白大褂。短头发。手插在兜里。她抬起手。摆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关了。

三轮摩托上了土路。林见微开得慢。风从两边刮过来。顾野坐在后斗里。怀里抱着布袋。针囊搁在里头。牛皮硬。硌着胸口。他拿手摸了摸。针囊里十二根银针。针柄缠红绳。褪色了。发暗。钝了。得磨。

他闭上眼。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风刮在脸上。凉的。他把布袋搂紧了一点。

回到镇上。天快黑了。三轮摩托停在巷口。林见微下了车。看着他。

“明天磨针?”

“嗯。”

“磨好了,出针?”

“嗯。”

林见微点头。她把车斗里的塑料凳收好。推着车去还老刘。顾野站在巷口。抱着布袋。往家走。巷子里灯亮了。方跛子的铺子开着。煤油灯黄黄的。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缝鞋。脚上那双黑布鞋。两只。并排。

顾野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下。方跛子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针囊拿到了?”

“拿到了。”

“陈小满。她还好吗。”

“好。她让我带句话。”

方跛子放下手里的锥子。看着他。

“陈守一认了。”

方跛子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右脚。两只鞋。并排。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锥子。继续缝鞋。针扎进去。麻线穿过来。拉紧。

“认了就好。”他说。声音很低。“我等了几十年。就等这句话。”

顾野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推开院门。外婆屋里的灯亮着。他走到门口。敲了敲。

“进来。”

外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他进来。搁在桌上。

“拿到了?”

“拿到了。”

外婆点头。她把铜钱推过来。“搁着。”

顾野把铜钱收好。转身要走。

“顾野。”

“嗯。”

“明天磨针。磨好了,先别出针。先走一遍五瓣定针。在你外公的蓝皮本子上,把针法补全。五针。一针一针走。走通了,再出针。”

“嗯。”

“陈守一的针囊。牛皮硬。银针钝。磨的时候用陈小满给的石头。粗面磨针尖。细面磨针身。别急。磨一根,试一根。十二根。全磨亮了,再收针囊。”

顾野点头。他走到门口。

“外婆。”

“嗯。”

“陈小满说,陈守一临死之前认了。她说陈守一那人一辈子没跟人道过歉。那句话,就算道歉了。”

外婆没说话。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的粥。熬稠的。”她说。

顾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屋里。躺下。右手搁在胸口。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他闭上眼。布袋搁在枕边。针囊在里头。牛皮硬。沉。十二根银针。钝的。得磨。一根一根磨。磨亮了。把五瓣定针走完。他父亲没走完的路。他接着走。

他闭上眼。睡着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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